第7章 恶霸

香坊工棚。

夏寒抱着捣香材料回到工位，向鬼老询问：“鬼老，拒绝给执事轮回香会怎样？”

鬼老在香坊多年，见过诸多类似情形，他缓缓说道：“或阴柔，或刚硬，执事代表坊主，手段多样。无论怎样抗拒，最终都会沦为孤魂野鬼。”

夏寒听后不再有顾虑。

对其他捣香者而言，流浪在外如同天塌地陷，可他并不在意。

他既知捣香毫无前途，决心在外拼搏。即便无法进入善士之门，阴间也有孤魂野鬼逆袭的先例，哪怕概率再低，也总高过五十年未有鬼魂出轮回城。

只要拥有一阶鬼力，就能摆脱孤魂野鬼的身份。

他会放慢捣香速度，待掌握一定数量的鬼字后，便溜之大吉。

整理好捣香材料，夏寒开始了第四次捣香。

两日过去……

香臼中的罍石碎块化为罍粉，夏寒轻舒一口气，自语道：“需去挑选阴土了。”

阴土是阴间的土壤，在五种捣香材料中价值最低，捣香者们通常在香坊内随意挖取，也有一些会前往香坊附近的原野寻找品质更佳的阴土。

工棚位于六十六号香坊中心，西面是密集的石屋；东面是执事、护卫的院落居所以及坊主的豪宅；南面有执事堂和仓库；北面则是一片竹林。

鬼魂除了不能涉足东面区域，其他地方均可前往。

夏寒提着小木桶走向北方竹林……

阴间的竹子通体黑色，笔直的竹竿节节攀登，连竹叶也如墨一样。

这片茂密的竹林占地十余亩，阴间许多盛具都以竹子为主要材料，而这些竹子属于坊主私有，捣香者连一枝都不能折。

鬼老曾说，竹林中最细软的阴土中和效应最佳，捣出上品轮回香的概率更高。

一支上品轮回香比一支下品轮回香效果提升三成。

而上品轮回香需满足两个条件：卖力重捣，使其充分中和；并在三十天内完成。

一般老鬼们不愿意费劲，寻找阴土时较为随意。

夏寒踏入竹林，突生的薄雾，使其有些朦胧和神秘。

他穿梭其中，不时蹲下抚摸阴土。

鉴于轮回香的效果，他愿意耗费几个时辰去找土壤。

可竹林被捣香者光顾次数太多，阴土被一遍遍翻寻。

前不久又下大雨，使这里还有些湿润，夏寒不好去寻找松软如沙的阴土。

走着走着，到达围墙边缘。

他发现这里的阴土虽潮湿，但手搓着软绵绵的。

顺着围墙，向左探索，不时能抓一把没有杂质的细软阴土。

极品阴土的产生，往往与阴间的植物有关。

忽然间，夏寒听见有说话的声音……

他只当是有鬼魂和他同样的目的，没有多想，继续撅着屁股拾阴土。

鬼魂行走，几无声响。

他靠近香坊西北墙角的时候，听到更清晰的鬼语传来：

“这两支轮回香收好，老夫不会亏待你……”

“多谢执事！小鬼愿为执事赴汤蹈火。”

这两句话使夏寒顿住脚步，前面竹子的细枝太多，竹叶茂密，挡住夏寒的视线。

他听到声音熟悉，好奇之下拨开竹枝。

只见一名老鬼将两支轮回香和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一名身材矮小的中年鬼魂。

此老鬼正是二执事庆元。

矮小鬼魂突然察觉到动静，他因惊恐而大叫一声：“谁？”

夏寒只是路过，他不再隐藏，拨开周身的竹枝，到西北墙角，这里有一小处空地。

“夏寒，你来干嘛！”

庆元看到夏寒，面色微变，质问道。

“回执事，我来取一些阴土！”

夏寒提起木桶，目光在庆元和矮小鬼魂身上游移，感觉事有蹊跷。

他心想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不过庆元没有一阶鬼力，无法杀鬼灭口。

在阴间，除非有一阶以上鬼力才能湮灭鬼魂，否则必须借助外力。

“你先走！”

庆元紧盯夏寒，片刻后向矮小鬼魂吩咐一声。

矮小鬼魂将轮回香和纸条装入竹筒，小心地看夏寒一眼后，慌慌张张离开。

“夏寒小友……他与老夫是同一世界的鬼魂，理应照顾他一番。你什么时候来的？”

庆元脸上挤出笑容，向夏寒解释道。

“我刚刚到，什么都没听见！”

夏寒确实不清楚庆元的意图。

但这句话让鬼老脸色阴沉，他认为夏寒听到他的秘密。

可恶的嫩鬼！

他还没开始整治夏寒，就被捏住把柄。

若事情败露，定会坏了那位大人的大事。

住所区域和执事堂区域人多眼杂，他身为执事与普通鬼魂秘密交流，消息极易传开，所以才选在此处。

没想到短短一会儿就被夏寒撞见，进竹林前他还特意观察许久，明明未发现鬼影。

“夏寒小友，从今以后你无需私下给老夫轮回香，老夫还会善待你。不管你听没听到，就当没见过老夫。”

庆元变得慈眉善目，软硬兼施：“你只是一个普通鬼魂，掺和此事有害无益，小心祸从口出。”

“多谢执事，我未听见什么，想说也没得说。”

夏寒明白自己无意发现了庆元的秘密。

这样一来，庆元或许不会再为难他，他能安心向鬼老学字，还能在庆元当值时拿到自己的轮回香。

“好，就是这样！”

庆元对夏寒的话很满意，说完便大步离开。

在与夏寒擦肩而过瞬间，他脸色再次变化，眼神也变得凶狠……

“庆元与刚才的鬼魂在干什么？他有轮回印记，是等待轮回的香坊执事，有什么秘密呢？”

夏寒望着庆元消失在竹林后，心中暗想。

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算了。

还是回去捣香吧！

他心中权衡过后，不外传这件事情，香坊的水太深，容易引火烧身。

在墙角处，夏寒又找到几捧细软的阴土。

现收集的阴土足够五十支轮回香材料。

夏寒若无其事的回到工位上，按照步骤继续捣香。

十天后，夏寒向鬼老学字时发现墨已用完，黄纸也所剩无几。

夏寒心怀愧疚，作为学生，本应购买笔墨纸砚，可他是新鬼，没有轮回香。

“老朽还有两支轮回香，一支买墨，一支买纸。等血月正中，老朽会出城。”

鬼老拍拍夏寒肩膀，终年捣香的他无有乐趣，被夏寒的朴实触动。

他也愿意帮助夏寒这个晚辈。

“鬼老，买纸墨由晚辈代劳！等晚辈成强者，必在轮回城中买一大宅，供您居住！”

夏寒主动提出跑腿，并许下承诺。

“老朽或为有福之鬼！”

鬼老从抽屉取出仅剩的两支轮回香交给夏寒。

并告诫他月亮正中时城内鬼气最浓，许多鬼会结伴上街购买物品，以防被恶霸劫掠。

恶霸是拥有一阶鬼力以上的鬼魂，在城中有宅院。

他们可能曾是捣香者，沦为孤魂野鬼后获得机缘成就一阶鬼力。

在此过程中有的鬼魂黑化，有的天生邪恶。

鬼魂在城中失踪意味着死亡，恶霸为防暴露往往毁灭鬼魂，漠视生命。

城主府查案效率极低，香坊报案鬼魂失踪大多石沉大海。

据说每年有三五百名鬼魂死于恶霸之手，他们连身无分文的孤魂野鬼都不放过。

这十几年善士们以身设饵铲除数十名恶霸，而城主府仅抓到七八名。

是以，善士在城中非常有威望。

……

轮回城占地方圆三十里，如此规模的城池在蓝星从未有过，堪称鬼斧神工。

整座城除香山外分为十个区，六十六号香坊位于灵旭区，在香山东南山麓下，属“郊区地带”，离街道较远。

也有鬼称灵旭区为“灵旭镇”。

鬼老告知夏寒前往灵旭街的路线及注意事项，建议他最好与一群鬼魂结伴而行。

轮回城虽有三十多万鬼魂，但大多在香坊劳作，每个香坊出去的鬼魂寥寥无几。

因城池面积大，错开高峰期易被恶霸盯上。

月亮正中，夏寒拒绝鬼老陪伴，带着两支轮回香出香坊。守卫大门的护卫角犬拦住他：“姓名！”

角犬是白皮鬼，仅有一阶鬼力。

“夏寒！”

夏寒回答。

鬼魂出坊管理较宽松，一般不会阻拦。

香坊之间相互勾结，来展现自己的权势；已让孤魂野鬼充满怨气，不敢将所有鬼魂套上枷锁。

“血月西倾，恶霸出没，尽快回来！”

角犬冷漠提醒道。

“明白！”

夏寒刚出香坊，角犬便前往执事堂，将夏寒离开的消息告诉庆元。

按香坊规矩，鬼魂离坊，守门护卫需向执事汇报并记录。

庆元得到消息后不动声色离开执事堂，将林豹叫到自己的宅院。

“那个叫夏寒的嫩鬼出香坊了，他没有轮回香，估计是去中央区域烙轮回印记。”

庆元将此告诉林豹。

鬼魂有轮回印记必须向香坊汇报。

他正愁如何引夏寒出坊，不想如此轻松。

这几日夏寒令他提心吊胆，生怕那个秘密泄露。

如果夏寒密告坊主，他必湮灭。

唯有让夏寒彻底消失才能安心。

他要对夏寒新仇旧恨一起算，柳宿能做孤魂野鬼，他要让夏寒连孤魂野鬼都做不成。

“执事何意？”

林豹疑惑询问。

“夏寒多次忤逆我，林护卫帮老夫除掉他，赠你十支轮回香。”

庆元语出惊人。

轮回城中，城主至上，任何鬼不得擅杀。

“执事只为一支轮回香，却用十支轮回香杀他，这是亏本买卖。”

林豹眼睛微眯，庆元的心狠手辣超乎他想象，原以为庆元只是仗势欺人。

他来六十六号香坊三年，现对庆元有了新认识。

“老夫已经很仁慈了，在阳间世界，老夫的儿子仅因抱怨一句话，就被国主杀死。可恨那暴君未在我们的轮回城，也可怜未在阴间与我儿相见。”

庆元脸上浮现戾色，此刻他怨气极大，为杀夏寒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