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只当漂流在异乡

香坊虽不禁止鬼魂外出，然若有鬼魂多日未归，自然会引起执事的察觉。

林豹前往柳宿居所查探时，见香台上静立的九支轮回香，心中便已明了一切。

诸如此类情形，香坊屡见不鲜。

柳宿毅然离开香坊，决心去闯荡。

香坊众鬼嘲讽柳宿幼稚，既已经成捣香者，还奢求什么尊严？

夏寒闻得柳宿离去之事，手中捣香之速愈疾，落锤愈重，与鬼老交谈变少，不敢多休息一刻。

庆元踱步至柳宿昔日工位旁，意有所指地低语：“踏入香坊，便入了阴籍，嫩鬼出去唯有流浪。”

“铛铛！”

夏寒抬头又低下，回应庆元的只有捣香声。

“这城中又多一个孤魂野鬼。”

庆元故意敲打夏寒，欲使夏寒害怕，老老实实地孝敬他轮回香。

这是庆元的惯用手段。

言罢，他昂首背手，悠然离去。

城主有令，香坊之主不得强行拘押鬼魂，亦不可肆意屠戮。

恰似鬼魂入阴间，不会被强行拽至轮回台印刻轮回印记。

倘若有香坊胆敢违逆此规，其坊主必定会被处死。

不是城主宽广无私，而是他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鬼魂若积怨难消，且无处宣泄之时，便会将怨念化为力量，使自身强大。

一如阳间的农民起义一般，此乃天道赐予普通鬼魂的最后的武器。

古往今来，不少城主因犯下众怒，被撕成碎片。

轮回台可供众鬼自由进入，轮回塔却需缴纳费用，也是同样的道理。

阴间九成九的鬼魂皆会选择轮回转世，而入轮回塔并非不可或缺。

城主会勒住鬼魂的脖颈，又让他们能喘上一口气。即便有怨气，也只是小部分。

如此，城主生杀予夺，完美掌控权力！

……

仅隔两日，夏寒左侧工位，便有一新鬼出现。

工棚内有香师，专门负责教导新鬼捣香，初始之时，都是十份材料。

夏寒下意识地看这名新鬼一眼，竟也是年轻鬼，短发、运动服、运动鞋，类似于蓝星华夏的常见穿着。

但夏寒确定他是蓝星鬼，因为他衣服上的牌子是“华夏知名品牌”。

听与香师的对话，夏寒得知他叫武伟义。

“行了，行了，我已知晓……”

武伟义非常不耐烦，香师还未教一会，就将其赶走。

“谨记，这是十份轮回香材料，如果捣不出十支轮回香，会是你的责任。”

香师见武伟义态度不好，以为他前世是“公子王孙”，遂不再多说，只是着重提醒一番。

“莫要多言！”

武伟义言语冲得很，站起来呵斥香师。

香师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捣香五十年，在即将轮回的时候，担任香师的职位。

虽比捣香轻松，然一个月只能得到一支轮回香，也属于底层。

香师是老好人，他不想和武伟义一般见识，退让一步，拂袖离去。

本来想问候武伟义的夏寒，见他这番神态，就不再说话。

夏寒对香师印象很好，第一次捣香遇到难题时，他不好意思打扰鬼老，都是香师帮他解决的。

武伟义初来乍到，不急着捣香，他左顾右看。

他的左侧是一名老鬼，捣香速度和鬼老有得一拼。

右侧是夏寒，密集落锤，热火朝天。

武伟义和一众新鬼一样，迫切想清楚阴间规矩，之前接引台的执事语焉不详，使他不了解阴间事宜。

他向左侧的老鬼询问时，老鬼只是瞥了他一眼，并未搭理他。

这让武伟义很生气，把捣香锤握紧，但暂时咽下这口气。

阴间不是谁都像鬼老一样慈睦，更何况武伟义的语气有点居高临下。

“喂……你是哪个世界的鬼？”

武伟义又打断夏寒的捣香节奏。

“蓝星华夏，姓夏名寒。”

夏寒看在他是华夏人的份上回答道，他们同为“老乡”。

可能是夏寒交际浅薄，武伟义是夏寒遇到的第一个华夏人。

“执事说阴间之鬼来自数以万计的世界，我以为很大，没想到这么小。”

武伟义嘴角微微扬起，向夏寒回答道。

“相遇是一种缘分，望今生隔世，鬼魂都可心想事成。”

夏寒言语真诚，大家都是年轻死亡。在阳间，意味着家人的悲伤。

“你是怎么死的？”

武伟义直言不讳地问夏寒。

“这是鬼魂最隐私的问题，以后不要多问。”

夏寒和柳宿关系那么好，也不知对方如何死。

“我因救赎许多人而死！”

武伟义一脸无所谓，自顾自地说道。

“那你非常伟大！”

善恶到头终有报，是人类最朴素的价值观。

这类人，都值得尊敬。

他才救一个人！

“阴间是怎样的世界？”

与夏寒说话挺无趣的，武伟义开始询问阴间的事情。

“在阴间轮回城……”

夏寒只挑重点，先告诉他轮回城的规矩。

说起鬼修的时候，武伟义激动地跳起来。

真有仙人，这他想去的世界啊！

生前不能达成所愿，死后一定要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夏寒也叮嘱他不要出轮回城，否则会被恶鬼吃掉，并描述他亲眼所见的残酷。

又重点向武伟义解释“善士”，如果武伟义所言当真，那他一定是善士。

入轮回塔后是起飞的存在。

可武伟义听到善士功德，陷入沉默。

“你会选择轮回转世吗？”

见武伟义不语，夏寒出于好奇，反问道。

据他所知，善士多选择轮回！

“呵！转世？在阳间不能富贵，比阴间更像地狱。”

武伟义嗤之以鼻，他厌恶阳间，他要当高高在上的鬼修。

夏寒不敢苟同，在阴间一个月后，武伟义肯定说不出这样的话。

“香坊看似管理松弛，实则严密，如紧箍套在头上，又如笼中之鸟……”

他告诉武伟义诸多无奈后，又提醒武伟义在香坊内不要乱动他鬼工位，圆护卫一直在工棚看守，偷香泥为大罪。

同时，也将香坊的潜规则告诉武伟义。

“狗杂碎，等我强大，他们必会遭受报应。”

使得武伟义破口大骂，义愤填膺。

“阴间不比尘世，要审时度势，忍耐克制。”

“如果捣香有不明白，可以找香师。我要捣香了！”

时间紧迫，夏寒说完以后，继续捣香。

武伟义不知在墨迹什么，几个时辰也未落锤几下。

夏寒觉得自己本源快耗尽的时候，开始帮鬼老捣香。

武伟义看了看鬼老，又看了看卖力为鬼老捣香的夏寒，若有所思。

他以为夏寒是“乐善好施”的鬼。

“夏…大哥，能否也帮我捣香，我不太会。”

当夏寒帮鬼老捣一会香，准备跟鬼老学字的时候，武伟义突然叫住夏寒，弱弱地请求道。

夏寒盯着武伟义，在阴间，自己管控自己的时间，这小子是在开玩笑吗？

老乡也不能这么客气吧！

莫不是以为看他帮助鬼老，就觉得自己好欺负？

他之前主动帮鬼老，是因为在晾香阶段，无事可做。

现为鬼老捣香，是报答鬼老教他写字。

他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能遇到愿意教他的鬼老。

“想出轮回城，唯有自己动手。捣香也是一种磨砺！”

于是，夏寒委婉地拒绝武伟义。

武伟义心比天高，这种拒绝让他觉得没面子，“教导式”的语气也让武伟义非常不痛快。

在阳间时，武伟义就对管理有抵抗情绪。

他不回应夏寒，直接起身离开自己工位。

“这小鬼颇有脾性！”

鬼老随口调侃一句。

“大部分鬼都会知难而退。”夏寒未作评判。

待至石屋，夏寒向鬼老言：“晚辈族中有一首诗，此刻颇有感触，今天我想把它写下来，烦请鬼老教我写字。”

“且念与老朽听听！”

鬼老也有兴趣，笑道。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夏寒逐字逐句为鬼老诵读。

“好诗，阳间有此等豁达之人，希望他是超然之鬼。”

鬼老稍作停顿，抚掌赞叹。

“此乃一位大才子所作，然晚辈的心境与诗人不同。”

想起这首诗，夏寒心下安宁。

他此时已有争夺香坊、城主之心。

唯有掌控轮回城的权力，方能不断强大自身。

柳宿说得不错，一名捣香者，阴寿捣尽也没有用。

更何况他携七彩石而来，不能辜负自己的特殊天赋。

“老朽亦心有所动！”

鬼老浑浊的双眸满是沧桑，转身望向窗外，久久未回神。

“鬼老可是在赏月？”

夏寒出言舒缓气氛。

“非也，老朽在观星辰。”

鬼老目不转睛，似心事重重。

夏寒亦趴在窗张望，唯见孤悬的血月。

阴间无星辰，此乃常识。

他满心疑惑，不知鬼老为何这般言语，难道是在阴间久居，致生幻觉？

夏寒更愿意相信鬼老心向阳间，拥有光明。

“来，老朽教小友写此诗！”

与鬼老于窗前赏了会儿血月，鬼老面带微笑，向夏寒说道。

“多谢鬼老！”

大概一个时辰后，夏寒便能将此诗写下来，且牢记于心。

只当漂流在异乡，他要保持自己的心态，坚定自己的意志。

“敢问鬼老，如何才成为香坊之主？”

任务完成，夏寒向鬼老虚心请教。

“向城主府递上挑战书，战胜六十六号香坊现任坊主，便可接管其位。然需谨记，擂台之上，生死各安天命，坊主为震慑后来挑战者，定会痛下杀手。”

鬼老向夏寒细细叮嘱。

轮回城之中，除极少数岁月，大多以强者为尊，凭武力定夺地位。

鬼魂们都历经“阴阳两世”与“生死离别”。

那些多智如妖和老谋深算的鬼，受天时地利人和所限，且诸多案例载于典籍，令强者有所防备。

残酷环境之下，诸多阳间聪慧绝伦的人族变成“疯鬼”。

越是无法挣脱阳间身份束缚，于阴间所受折磨愈深。

智者难以煽动价值观各异的鬼魂，反抗轮回城的城主。

经常在畅聊之际，不经意间得罪对方。

不同文明，不同世界，不同族部，切不可强行扭转鬼魂价值观，否则极易结下血海深仇。

轮回城中，公认的英雄，是出城直面恶鬼，将其打败。

而非现今城主，更不是那些在阳间时的权贵。

唯有英雄，才有资格铭刻在香山的石碑上，记录在卷轴内，拓印在书籍中。

万年之后，其英勇事迹，亦会有鬼魂传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