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善士

“算你识相。即便我不当值，你也得把我的轮回香补齐，否则……哼！”

庆元冷哼一声，意在让夏寒知晓此间规矩，嫩鬼要有自知之明。

他岂会不知夏寒心思？

即便夏寒想趁他不当值避开，他也有法子从夏寒手中得到剩余九支轮回香。

所谓保夏寒一甲子，不过是随口胡诌。他不需十载，便可轮回转世。

林豹见夏寒妥协，瞪他一眼后退出执事堂。

这时，小女鬼将一个纸包裹递给夏寒，轻声道：“这是十份轮回香材料，请你收好。”

她眼中透着同情，因她的轮回香也曾被庆元克扣十几次。

以至于她要一点一点熬时间。

夏寒微微点头，接过材料，转身走出执事堂。

当值的庆元瞥了一眼夏寒背影，没将夏寒放在心上。

就算是身着“盔甲”或“死囚服”的鬼，也得乖乖孝敬他。更何况是夏寒这般人畜无害的软柿子。

夏寒新制的十支轮回香，有一支进入他腰间竹筒，其余九支记录后，放入中等品质的香匣。

……

“鬼老，我想换一个香坊。”

回到工位，夏寒一屁股坐下，向鬼老说道。

若在阳间，老板这般克扣工资，早就敲他脑壳了。

但在残酷的阴间，夏寒只能忍气吞声。

鬼老微微摇头，叹道：“晚矣！香坊之间没有良性竞争，皆是沆瀣一气。踏出六十六号香坊，没有香坊会再要你。无容身之处，不能长存。”

鬼老向夏寒道出阴间的黑暗，知道夏寒遭受执事勒索，心中起了桀骜之心。

香坊四位执事，轮坐执事堂，每百日一换。

其中，唯有大执事不欺鬼魂。

他没有提醒夏寒，是因为不可能绕过二执事、三执事与四执事。

新鬼初来那几年，注定要为几位执事效劳。

不光是执事，除工棚的圆护卫外，其他护卫也会勒索捣香者。

夏寒听后，心中愈发烦闷，本以为只需应付庆元，不想还得贿赂另外两位执事，如此一来，近乎三年白干。

在接引台的时候，他根本不清楚自己已签了“卖身契”！

“鬼老，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们究竟是阳间恶人，还是在阴间沦为恶鬼？”

夏寒心中依旧难平。

“无论是阳间之人，还是阴间之鬼，心中皆有野兽，谁控制不住，谁便会为恶。老朽在阳间随俗浮沉，在阴间亦随波逐流，故而只能做个捣香者。阴阳两界的厉害人物，无一不在生死间徘徊。世无常贵，事无常师，小友若想出轮回城，必要面临荆棘满途……”

鬼老放下捣香锤，语重心长地回答道：“五十载矣，未有一鬼出得轮回城，此中艰难，可想而知。”

遇到困难要迎难而上，不仅是力量，心性也要提升。

五十年来，轮回城诞生数十万鬼魂，却没有一个能出去。

数不尽的尝试者，丧于恶鬼之腹。

即便如此，还有不间断地的飞蛾扑火。

夏寒闻言，浑身一震，拱手谢道：“多谢鬼老指点迷津。”

他心中已将方才之事视作小挫折。

山不转水转，待自己强大之日，定要让庆元等执事加倍偿还他的轮回香。

“老朽只是言说香坊外危险，并非阻拦小友离开香坊。数十载阴寿转瞬即逝，若只知捣香，实难有所作为。”

鬼老怕夏寒误会，抬手示意。

上次夏寒欲出香坊玩耍，鬼老亦只提城中有“恶鬼”，并未强硬阻拦。

一直捣香可捣不出英雄。

无数有志鬼魂想着能屈能伸，韬光养晦。然而在香坊消磨十几年后，只能乖乖前往轮回台接受轮回印记。

轮回城规矩由城主缔造，香坊是最初级的牢笼。

能出轮回城者，一定要无视囚禁，打破规则。

有些鬼魂潜力一眼能看到头，二十年内无法完成的事，八十年亦是枉然。

夏寒沉思片刻，豁然领悟鬼老之意。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

只要心怀斗志，随时可弃捣香者身份，入探索轮回城。

不惧天象，挑战困境，直面危险。

“鬼老，恶鬼平日无所事事，只在城外守株待兔吗？”

夏寒会认真思考今后的路，转换话题询问鬼老。

曾幻想运气好，恶鬼偶然离去，鬼魂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抵达邙山。

“古籍有载，恶鬼修恶鬼之道，以吞噬鬼魂提升修为。城外恶鬼暗中竞争，那些修为低下的恶鬼不可能去吞噬鬼修，故而甘愿在轮回城外长久守候……”

鬼老耐心向夏寒解释恶鬼的特性。

言下之意，遇到恶鬼只有你死我活这一条路，别无选择。

夏寒思索片刻，又道：“鬼老，轮回城中不想轮回者不在少数。有无可能数百鬼魂一同出城，牺牲少数，成就多数，生死由命！”

“恶鬼神通广大，有纳鬼袋。二十五载前，数百鬼魂在前任城主率领下出城，无一例外被收入袋中。”

“唯有凭借自身之力出轮回城，才可能活着到达邙山，且轮回城至邙山之路，比出城更为艰难十倍。”

鬼老摇头叹道。

他劝夏寒莫要天真，强调鬼一定要靠自己。

幻想着天降猛鬼，或被城主当枪使，出轮回城也会万劫不复。

等级越高的文明，年轻鬼自视主角，身负天命。

老年鬼亦不甘寂寞，想在阴间焕发第二春。

反倒是落后的封建文明，轮回率更高，亦更为强大。

“请问鬼老，书中所记猛鬼，入阴间便有一阶鬼力吗？”

夏寒心中疑惑。在他眼中，经常看书的鬼老犹如智者。

他确实有些痴心妄想。但凡他能想到的，前辈们已经尝试无数次。

唯有自身强大，方可踏上邙山之路。

鬼老神色平静，淡淡回应：“真正强者，入轮回塔前，便已九阶。”

夏寒心中大惊，传闻城主不过七阶。

猛鬼一登场便是九阶，难怪能手撕城外恶鬼。

“阳间凡人中，可歌可泣、受人敬仰的盖世英雄，或雄才大略、智勇双全开创大国的君主，有可能是七阶、八阶、九阶，乃至鬼雄！”

鬼老见夏寒疑惑，继续解答：“那些在凡间有千人斩之名的猛将，初入阴间可能为四至六阶，已有出城之资。”

狭义的猛鬼，指入阴间便有四至六阶鬼力者。

而入轮回城即为九阶者，自是另一种概念。

“何为鬼雄？”

夏寒追问鬼老。

他脑海中浮现“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这句诗，故产生兴趣。

“鬼雄，乃一种命格，诞生时惊天动地，鬼雄不会现身轮回城，而是动于九幽之地，老朽亦不知其详。”

鬼老简单作答，讳莫如深。

“听鬼老所言，晚辈更想出城。”

夏寒自觉如井底之蛙，决心日后认真研习鬼字，汲取阴间知识。

又与鬼老交谈片刻，夏寒才开始捣香。

“铛…铛……”

夏寒一想到要白干三年，就将满腔怒火随捣香锤发泄出去，使他捣香速度愈发迅疾。

他特意与鬼老同时休息，帮鬼老捣香一个时辰，随后向鬼老学习鬼字。

这日，柳宿完成第二轮捣香，夏寒扭头提醒：“柳兄，此刻是二执事当值，他定会索要贿赂，忍一时风平浪静。”

二执事、三执事与四执事当值的时间加起来共三百日，迟早要面对，普通鬼魂想躲也躲不过去。

“岂有此理！还有天理吗？”

柳宿听闻，大声叫嚷。

每日辛苦劳作、疲惫不堪，得一支轮回香是多么不易。

“这是阴间，我们心中的正义在此毫无意义！”

夏寒一盆冷水浇下。

“唉！阴间真如地狱！”

柳宿垂头丧气，捧着刚制好的线香返回。

夏寒以为他知晓轻重。

又捣香一日，柳宿悄然来到夏寒身边，低声道：“夏兄，随我一起回石屋。”

“柳兄唤我何事？”

来到柳宿的石屋，夏寒见柳宿鬼鬼祟祟关门，心中好奇。

“我欲逃出香坊，特来与夏兄告别！”

柳宿面容坚毅，轻声说道。

“柳兄慎重！现有立锥之地，出了香坊，怎挡风雨？”

夏寒赶忙劝阻，未料柳宿脾气这么倔强。

“我昨日拜访一位老鬼，得知他曾被勒索百余支轮回香。我们不仅要满足现任执事，一旦香坊易主，新执事还会剥削我们，这是大概率的事情。”

柳宿目光坚定，继续说道，“听闻有鬼离了香坊亦能逍遥自在。没有强者会在捣香者之中诞生！”

昨日，柳宿从老鬼处知晓诸多秘闻。

香坊唯有欺凌剥削，在此绝无成为强者的可能。

柳宿之言，令夏寒心中触动，与鬼老所言竟大同小异，他无从反驳。或许柳宿已寻得不为捣香者的生路，遂忍不住问道：“柳兄可有谋生之法？”

“城中并非仅有香坊与工坊，亦有与世无争、静候轮回的善士。我欲拜他们为师。”

柳宿未隐瞒夏寒。

轮回城秩序由城主掌控，香坊规矩亦由其定下，坏了规矩，就会沦为“孤魂野鬼”。

善士者，乃有德之鬼。

他们或为阳间大善人，或为舍己救人的英雄。

本亦为阴间捣香者，然入轮回塔后脱胎换骨，拥有三阶以上鬼力。

须知，多数鬼魂入轮回塔后，连一阶鬼力都没有。

若有一阶鬼力，就不用捣香了，可成为香坊护卫，每月能得到五支以上轮回香。

只是善士多已身负轮回印记，且深信“阴德”，笃定来世有福报。

他们自行上香山采集制香材料，于城中有宅院。

善士极为团结，城主亦不会轻易招惹。

整个轮回城善士不过十个，难以颠覆野心者的统治。

自古以来，制定新秩序者，皆为“天降猛鬼”，而非善士。

“柳兄保重……”

夏寒见柳宿满目执着，知其心意已决。

虽有善士收徒传授知识的传闻，但普通鬼魂不能去道德绑架善士。

现轮回城善士不足十个，鬼魂却有三十多万，如何能容？

“夏兄，你我同年同日同时现于接引台，一见如故。我没有什么能帮助你，这支轮回香，代表我的情意。”

柳宿将一支轮回香递给夏寒。

这一支轮回香是他应得的，没有鬼能抢走属于他的报酬。

他将其余九支留在石屋，独自离去，再不归来。

若将十支轮回香全部拿走，他必遭全城通缉。

“柳兄留着吧！”

夏寒摇了摇头，不肯接受。

“我不信命！”

“啪！”

一声轻响，柳宿手中的轮回香被折成两段。

他将半截轮回香递给夏寒，动情地道：“行不同路，同出轮回城。”

“与君共勉！”

夏寒最终接过半截轮回香，向柳宿一礼后退出石屋。

他看到了柳宿的果断。

在转身瞬间，夏寒的眼神亦变得坚定。

这一刻，他认为柳宿出香坊是对的。

是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