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摒音之地

西山村往东一公里便是西山二村,听说两个村子名字相似,村民间却几乎不往来。有人说是因为祖上闹过误会,这才分出一支组了新村子,为啥叫西山二村就不晓得了。

当年西山村被烧,这西山二村是不见人过来帮忙的。有人说是信息传播太落后,人家压根不知道;有人说就这么点距离,当时火光冲天咋可能不知道,人家就是不想帮忙;还有人说其实西山二村派人来了,只是没人能认出来。

哪种说法都没有被证实,西山二村的人也没出来说过这事,久了这个话题也没人聊了。

西山二村比西山村要更加偏僻,自然也更加落后,这个村子的消息几乎是传不出去的。外界只晓得有个这样的村子,具体在哪里找不到,有关的资料少之又少,倒给西山二村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这就引得各种旅行爱好者、风俗研究者、冒险爱好者和喜欢挖点料的记者,对西山二村充满了好奇。常常有人来到西山想找西山二村,但往往到了西山村就开始绕圈子,怎么也出不去(详情见《人头湴》章节里冯葭歌说过的话)形成大型的人口失踪。外围救援队探查不到这些人的行动踪迹,也收不到他们的求助信息,部分进入西山的救援队也陷入同样的困境,变成了失踪成员里的一员。

发生这种事后,西山村的鬼故事版本再次升级:当年被烧死的村民冤魂困住了这些人,他们都被鬼杀了。后来探寻者开始慢慢少了,毕竟正常人都惜命。

有的人又说了,不是有个西山寺吗?虽然西山村事件推测的是闹鬼,但是那些人被害的证据是没有的,人家在山顶好好的,谁没事到一个没证实有鬼的地方抓鬼啊?何况西山村之前是有捉鬼人去过的,人家都确定没鬼了还去啥?

再说了,孤魂野鬼数不胜数,每个都管多少闲得慌,这些鬼又没害人,飘到一定时间自己还会没了,何苦去理会?

说到底是证明不了西山村有恶鬼。

西山本就地势复杂,不去西山村的人都有失踪,或者意外死亡的,总不可能每个都是被鬼害的吧?那人家道士暂时不管也情有可原嘛。

除去那些主动寻找西山二村的硬脑袋,有一部分人则实在不幸,他们可能到西山玩耍或者办些事,误打误撞就被困在西山村。

眼下正有这么一人,他就是回西山的一个村子看亲戚,因为久不回来记岔路到错了地方——却不是西山村,而是多人寻找未果的西山二村。

这份运气道不准是好是坏。

年轻人站在西山二村的村口张望,还傻乎乎的想是不是自己老家。看到有个人走出村口,他走过去想询问,那人在他开口前连连摆手拒绝,直接就跑着离开了。年轻人注意到那人是穿着城里衣服的女人,看起来不像村里人。

要不进村找人问吧,错了再出来找一找。如此他就提着礼品进了西山二村。

这个年轻人完全忽视了村口的石碑,不过不能怪他,怪就怪有人在石碑上放着竹筐晒农作物,那竹筐投下的阴影把村庄的名字挡得很是严实。

西山二村的落后场景,让误入的年轻人在心里感叹:山村要发展起来可真难,等我有出息了要多帮着点。

走了会儿年轻人发现村子有点怪,耳边有风声、虫鸟声、劳作声,就是没听到人的声音,这里的人好像不爱说话,把村子给整得死气沉沉。

这让年轻人感到不自在,他都不好意思开口了。有个把剥好的玉米粒铺在地上的女人,抬头瞧见他朝他招了招手。

可算有人愿意搭理他了!年轻人欣喜的跑到女人身边,他开口问道:“你好!这里是……”

突然女人狠狠瞪了年轻人一眼,推开他弯腰继续干活,好像有点生气了。年轻人纳闷的搔搔脑袋,他不晓得女人生啥气,他的话都没说完。

那换个人问吧。年轻人摇头晃脑,看到个在树下独坐的小男孩,目测有七八岁,正自己在玩翻花绳。

小孩子应该好相处吧?年轻人如此想着靠了过去,那小男孩注意到他,表情也很嫌恶。

年轻人不爽了,但他的教养告诉他别发脾气,人家不待见他,自己走了就是了。这么想着,年轻人气呼呼的就要往原路返回。

不想那些村民看到年轻人要离开,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年轻人团团围住,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明的情绪,年轻人觉得村民们过于古怪,心底有个感觉在催着他离开。

于是年轻人丢下礼品去推搡村民,想要突破包围逃出这个村子。受到抵抗的村民一窝蜂冲上来,无数只手伸向年轻人,薅他的短发、扯他的衣领、控制他舞动的手、揽住他的腰身、摁住他的肩头,完完全全的把他控制住了。

“你们这群疯子!”年轻人愤而大骂,“都是疯子!穷疯的疯子!”他以为村民是为了打劫他的钱财。

村民们沉默不语的带着年轻人走进了村子深处。

被村民抬着走了些时间,年轻人发现眼前的风景变了:阳光无比暗淡像被什么东西隔在外面,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枝越来越秃,这些树枝还都是断头树枝。在树枝身上绑着绛色布条,布条上写着白色的符文。那些布条随风在荡,而年轻人脚下的路焦黑无比,每踩一脚都在冒泡,好似大地底下传来的呼吸声。

所有景色都堕入黑白灰三色,年轻人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他觉得身边的风吹得身体发冷,他在心里发毛:这个村子太不祥了。

村民把年轻人带到了一块巨大的半圆石头前,年轻人望到石头上刻着三个字:晒诫石。很奇怪的名字。

石头上还贴着很多扁状的东西,几乎把石头贴满,年轻人第一眼认成了臭水沟的一种虫,俗话叫鼻涕虫。但是细看他觉得并不是这种虫,一个是颜色不像,还有一个那些东西不是活物。

没来由得那些东西让年轻人很害怕,心里不断有个感觉催促他快跑,但是他被村民押着、堵着,根本跑不掉。

这时候年轻人反应过来,一定是走错村子了,他赶紧带着哭腔向村民们道歉:“各位叔叔婶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我五六年没回来走岔了,你们不要怪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放我离开吧!”

村民们的脸色很难看,有个黑黑的汉子不知哪里端来个碗,走到年轻人身边示意他喝下去。

年轻人看到碗里的黑水,觉得很肮脏恶心,他摇摇头闭紧嘴不愿喝,看到村民要撬自己的嘴,他急得抬脚踹向汉子,那碗落在地上四分五裂,黑水没在焦黑的路上看不出来。

汉子站起身气鼓鼓地指着年轻人,村民们也朝年轻人围拢过去,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是不友好的光彩,好像不喝那个东西是有罪的。

忽然一条红色的东西被扔到这群人之间,噼里啪啦的响声吓得村民作鸟兽散,连年轻人都吓得倒在地上。

“走!”在年轻人的视野里出现个戴墨镜、蒙黑布的人,她把年轻人拉起来,牵着他的手跑的飞快。

到了村口那人也没停,拉着年轻人跑到非常远的一片茂密林里,远到回头看不见西山二村,那人才停下了脚步。

两人累够呛相对而坐,年轻人观察着带自己出来的人,齐肩短发、穿绿色夹克、墨色长裤和运动鞋,背上有个带花纹的书包,看着像个旅行者,而且是个女人。

“谢谢!”年轻人对着女人抱拳作礼以表感谢。

“我暗中观察了好多天,这个村子很可怕。”女人扯下蒙脸的黑布说,“本来我都逃出去了,但我们一面之缘,看你愣头愣脑的,就回来救你了。”

等女人摘下墨镜,年轻人才认出来是村口碰到的女人,他问:“这个村子是干啥的?”

女人边用手扇风解热边说:“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樊林林,风俗研究爱好者,刚才的村子就是西山二村。”

年轻人挠着头:“西山二村?”

樊林林从包上拿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下一口说:“嗯,我就是为它而来,但是我发现它有很多奇怪的陋习。据我观察得出,他们似乎很讨厌声音,刚才的碗里是哑药,喝的人活着,没喝的人我还不知道怎么样。”

“你咋知道是哑药?”年轻人问。

“我看到喝下去的人,立刻就不会说话了,他们都留在了西山二村。可能是否喝下哑药,代表着是否同意加入西山二村吧。”樊林林摸着下巴说。

年轻人听得心跳如雷:“怎有这样用哑药强迫外人加入的村子!我们要出去报给治安官才行!”

樊林林点点头说:“对,我们现在就出去——你记得怎么出去吗?”

年轻人摇头问:“你不记得了吗?”

樊林林扶额说:“我是迷路到这里的,看来你也一样”

两个人都叹了口气。

樊林林在包里翻出一本书册,她对年轻人说:“这是我收集的西山二村的信息,我一定要把西山二村的真面目揭露给外界看,让社会把目光都聚焦在像西山二村这样的村落,把愚昧无知都清扫出去!”

年轻人凑过去看了看书册,上面有樊林林偷拍的照片,手绘的图画和手写的文字,他赞赏的竖起大拇指:“你真厉害!”

樊林林不好意思的笑着:“谢谢你的肯定!但是胶卷已经用完了,我包里的干粮也不多,我们要快些离开。”

两人休息到现在,只过去十分钟左右,其实不算耽搁太久。而且这里离西山二村已经很远,村民们也不会太快追上来。

就在两个人都这么想时,树影摇动,他们看到树上钻出一个个戴着古怪面具的人,他们赤裸的上身画有彩色纹路,脚上不穿鞋,看着像野人。

“不像西山二村的人。”樊林林赶紧把书册装进包里,警惕的看着这些人。

“他们换了行头也不好说。”年轻人瞪大眼看着怪人们,“要不要跑?”

樊林林环视一圈否定了年轻人的提议:“跑不了,人太多了。”

怪人里走出一个披着斗篷的赤脚女人,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整体看着还算正常。她跳下树,对两人颔首说:“我听到你们在说西山二村,能带我去吗?”

樊林林和年轻人对视一眼,还是樊林林说:“那不是好地方,你们去那里干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樊林林,她自言自语着:“摒音之地,生死无声,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

年轻人没同意帮女人回到西山二村,但是樊林林同意了,她对年轻人说:“还有好多秘密,我没搞清楚,我想再试一试。”

于是年轻人和樊林林就此分开。

……

时隔半年,年轻人再次回到西山,鬼使神差般,他沿着记忆的路去往西山二村,没想到他真的到了。

这半年他几乎要忘了西山二村,忘了樊林林,可回到西山他又想起与樊林林的初遇,他突然很想知道樊林林还在不在西山二村。

西山二村还是贫苦的样子,有了经验的年轻人没有说话,他直直走进村子,哪怕有村民看向他,他也不慌不忙的向里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年轻人看到了焦黑的长路,每踩下一脚还是会听到地底的呼吸声,那种诡异感如同虱子爬满在他的身上。听到有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到村民们都在跟着自己,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他扭过头继续向前走。

又走了大段时间,年轻人看到了晒诫石,那个庞然大物依旧,只是扁状物体比记忆里多了很多,有几块的成色明显比较新鲜,应该是这半年里出现的。

看了眼还在跟着自己的村民,年轻人走到晒诫石前,仔细观察着扁状物体,他还是看不出来是什么。忽然他眼角余光瞥到旁边有人,转头他看到穿着黄色补丁连衣裙的女人,她有着小麦色的皮肤,手上是装满衣服的洗衣盆。

脑内一道激灵闪过,年轻人认出她是被樊林林带到西山二村的那个女人,现在的她双眼无神,没有了初见的神气。

她们失败了,那樊林林呢?

年轻人很想询问女人,但是他看到村民们在虎视眈眈,便赶紧忍住了,说话在这里是禁忌。

出了西山后,年轻人曾找人查过西山二村,但什么都没查到。有个民俗专家跟他说过,很久之前某地方的风俗与西山二村相似,他们认为人的声音污浊,是挑起诸多纷争的祸首,所以厌恶人言而奉失音之人为神。他还说这是一种畸形病态,长期处于这种环境的人会很极端。

年轻人正思考法子,那女人朝他递了个眼神,而后抱着洗衣盆离开了。年轻人接收并理解了女人的意思,他装作闲逛的样子在村里遛达。或许看年轻人没有禁忌的动作,村民慢慢散开去干活了。

注意到女人故意滞留在偏僻的地方,年轻人趁村民不注意走了过去。到了女人的面前,那女人见到年轻人便张开了嘴。

年轻人看到女人的嘴里没有舌头,舌头消失的地方有个血痂一样的痕迹,看着非常怪异。

年轻人的额角流出冷汗:西山二村的人把她割舌了!

猛地脑海里出现晒诫石上的扁状物体,年轻人一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长时间在阳光下曝晒而脱水的舌头,它们因为曾经泡过什么,变成了类似标本的物质被留在晒诫石……示众。

不喝药的人会被割舌,怎么割不清楚,但这样的村子,应该不会上麻药。如果是生割的话,痛觉敏感的人怕是活不了。

年轻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捡起一块小石头,在地面刮出一行字:樊林林在哪里?由于“樊”字比较复杂,他就用“方”字代替了。

捡起另一块石头,女人留下了一句话:她死了流很多血。

女人继续刷刷刷的写:我的人也没挺过来,我们进来就被抓了,这些人力气很大。她的书写速度快得像经过训练。

年轻人刚想回复女人,却感到头顶暗了许多,回头他看到了两个面无表情站在他身后的村民。

女人慌乱的要去擦字,但是动作发生的太晚,那些村民重新聚集,很快控制住了年轻人和女人。

年轻人再次被带到了晒诫石前,此时他的身体被用麻绳紧紧捆住,紧得身上的肉都被勒得一坨坨往外耷拉,疼得他直冒冷汗。

更疼得来了,他的腮被一个人捏着,另一个人掰开他的嘴,还有个人用手抓出他的舌头,在他的眼前捏着腮的人用另外的手拿着刀,那种很小的刀对准他的舌头,开始了漫长又折磨的割舌。

那种小刀很磨蹭,几乎是一点点把舌头磨断的,那种如同凌迟的疼痛让年轻人整个身体都爆着青筋,他凸出的眼珠长满鲜红的血丝,大片的泪水溢出眼眶,混着嘴里止不住的鲜红色的血,大片的滴在地面,声音就像暴雨打在屋檐,腥臭的锈味在空气里经久不散。在剧烈疼痛下,人是不可能发出任何声音的。

那块被取下的鲜红舌头,被人直接扔在晒诫石上发出“吧唧”的声音,而后在晒诫石上它发出“滋滋滋”的声音开始脱水,血沫子冒着泡从舌头往外流出。

晒诫石的天然温度居然很高。

在被松开腮的时候,年轻人“啪”的一声整个贴在地面,他枕着嘴里流出的血,逐渐有涣散迹象的眼睛里看到一个画面:被割舌的樊林林用同他一模一样的姿势倒在地上,她的头下是她自己的血,她翻起的眼白在诉说她生前所不能承受之痛。

割舌还没有结束的时候,樊林林就死了,以和年轻人同样的姿势倒在地上。

年轻人发现他看见的“樊林林”是黑白色的,连同她身后的“世界”都是黑白色的。

摒音之地,生死无声。

在年轻人的眼睛彻底失去高光时,他听到远处传来唢呐奏响的喜曲,还有阴森的声音说: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而后耳边再无任何声音。

多么戏虐的幻听,他和她的死被当作一场婚礼。

落舌成婚。

(本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