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正统二年

正统二年的北京与后世有很大的不同。不仅没有外城,正在推进中的,后来被称为内城的城墙修缮工作也干得是磕磕绊绊。

正统元年小皇帝登基后,太监阮安开始主持修缮北京城墙。现在共有两万多军夫(注1)在干这件事,这在正统二年无疑是一项超大号工程(注2)。

随着李鄂离后世北京内城的城墙越近,城外两万军夫夜间休息的营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入夜之后那里的灯火也没有彻底熄灭。

李鄂如果不是知道,历史上阮安在正统四年,平平安安地完成了这项浩大工程,他一定会担心那里随时可能失火。

“贤侄!你说阮公公他们能在预计的时间内把活干完吗?”韩佥事这时候追了上来,“我现在只要一想那两万军夫就心惊胆战啊!”

“小侄认为,韩叔叔不必忧心可能会发生民变,修缮北京毕竟是无数人盯着的大事情。您更应该担心,上边会突然增加新要求。”

韩佥事不由得点了点头。现在北京官场无人不知,原本不打算在这一次工程中加深的护城河,已经走完朝廷的流程确定加深了(注3)。

这样的事,在如今这个大明首都迁回不迁回南京,还没有百分百确定的尴尬期,北京官场可太不缺人想推动这件事了。

毕竟,只要大明朝廷为了建设北京花的钱花到了一定程度。除非陷入要打守城战的窘境,大明朝廷就不可能考虑把首都再迁回南京(注4)。

当军夫营地在两人视线中逐渐变成了一个朦胧虚影之后,现在还没改名朝阳门的丽正门出现在李鄂与韩佥事面前。

当然,此时的丽正门远远比不上后世朝阳门的建筑群,大门里侧连瓮城都没有,与李鄂记忆中后来的朝阳门相比非常寒酸。

李鄂与韩佥事进入丽正门后稍稍转头一看,便注意到丽正门里侧大片城墙的墙壁,都还没有砌上一块又一块的砖石。

李鄂可以想象,当正统四年结束之后这一切都将改变。他记忆中后人有这样的记载。“焕然金汤,巩固足以耸万国之瞻矣”。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不是正统元年开始的这次大基建,阮安主持完成了宏大计划,将来北京防御战一定会更难获胜。

“贤侄,你就不问一问,你爹挨打的前因后果吗?”

李鄂从感伤历史的情绪回到了冰冷的现实,笑了笑说:“我等您跟我说呢啊!只要这件事您能跟我说,您就一定不会不跟我说。”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张恩那个小子之所以会打你父亲,是因为近来有个越传越真的传言,说你父亲正在谋求让你尚顺德长公主。”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李鄂立刻急了,他冷静了一下才继续说:“他但凡打听一下就能知道,我家里对我的安排是读书考科举。”

李鄂之所以会这样激动,完全是受到了原主情绪影响。原主对于李成夫妇逼着他读“四书五经”,一直都是怨念深重。

“是啊!厂卫上下都知道那传言就是胡说八道。你连考科举治的‘本经’都是你爹选的,他不可能希望你娶公主毁了一辈子的前程。”

韩佥事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可是张恩那小子不信啊?而且他还一直都看不上你家,一怒之下就把你父亲给打了,现在你父亲想严惩张恩,事情就卡在这里了。”

李鄂轻轻点了点头。

韩佥事讲述的事件前因后果,与他之前的判断是大差不差。他没想到的是,这件事的善后会卡在他父亲李成这里。

毕竟现实是残酷的。虽然张恩只是英国公一大堆子女之一,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英国公不会在这件事上庇护自己的“好大儿”。

原因无他,李鄂的父亲李成不过是一个锦衣卫的指挥同知,跟英国公身份天差地别,人家英国公的爹当年那是为了靖难战死的。

英国公他老人家这一次如果不庇护自己不孝的儿子,被打的不仅仅是张恩的屁股,也是英国公那张在大明近乎于神话的老脸。

“你千万别让你爹犯糊涂,他挨打这件事其实只能是这样了。他如果非坚持严惩张恩,你李家弄不好都会为他的面子陪葬的。”

李鄂对于韩佥事的话嘴上没有说什么,心中却有了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他决定只要有机会一定要按那个想法行动。

因为以他对人性与客观层面上社会运行法则的了解,他们家如果就这样轻易顾全大局,那只怕离破家灭门也不远了。

李成的不妥协是正确的,他有必要根据这一现状,有足够针对性地弄出恰当的狠活。只有那样,他们李家才能有平安过关的可能。

……

李鄂跟在韩佥事的身后,骑马进了为他们才开到现在的丽正门,又骑了好一阵子的马,这才赶到皇城外边的太医院衙署。

春日夜晚的冷风中,李鄂一下马就注意到了一个情况,太医院衙署的地势十分低洼,入夏之后下大雨时这里一定会变成小池塘。

雨再大点,太医衙署外围栏的土墙一定会被泡塌。李鄂想到这里不由得暗暗地感慨,那时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王八蛋大捞特捞。

“你们怎么才过来呢?”一个好听的男低音传入耳中之后,李鄂望向声音传过来的方向,他见到了一个风流倜傥的老人家。

李鄂一眼认了出来,那个人是锦衣卫指挥使刘勉(注5)。

刘勉的父亲是在军中曾有名将之誉的刘政。之前就是他让韩佥事去他家里找他的。

“夜路难行!”李鄂说着礼貌地向刘勉躬身作揖。

“英国公到了吗?”韩佥事出乎李鄂意料的并没有向刘勉作揖,“那匹黑马是英国公的绝影吧?”

“正是。”

刘勉叹了口气,和蔼地说:“李四郎啊!你父亲人在气头上,你可不能跟他一样犯糊涂啊!”

李鄂微笑着说:“小侄已经想到办法,可以不经我爹同意,就能妥善地解决这件事情了?”

“当真?”

刘勉拼尽全力才没有让自己表现得太激动。他这锦衣卫指挥使本身不掌卫事,严格来说并不是现在锦衣卫一把手。

可是,后世的史官员大概率不会考虑到这样周全。

刘勉无法说服自己,将来新朝的史官写《明史》,写到他这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只在他的名字后边,写张恩打了李成就不再多写了。

那是他无法接受的。他的父亲刘政战死于奉天靖难的战场,他这当儿子的即便比不上父亲,也不能在史书上被这样记载。

“当真。”李鄂声音笃定,表情严肃,让人不能不相信他。

注1:此次修缮北京城墙开始之前,曾考虑过使用民夫,但因为过分扰民而放弃。

注2:在可查史料中,正统二年修缮北京的人数说法有不少,两万军夫是虚构的数字。

注3:此事是作者出于后续剧情的安排做的虚构。

注4:永乐帝迁都北京后,是否定都北京多有反复,直到正统六年才最终确定北京是首都。

注5:历史上刘勉可查的史料极少,父刘政战死于靖难之役,纯系作者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