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0:02 凯特

凯特·布鲁克斯穿着健身服,外面套着她的泰勒·斯威夫特睡衣,脚上穿了两双加厚的白色小腿袜,身上裹着好几层羊毛毯,正睡得香甜。不管她多么努力调整公寓里的老旧电暖器,都无法使它们的温度更高一点。这间套房公寓当初招租的宣传词写的是:“这是个小而美的生活空间,配有中央供暖系统。”房间两端各放了一台电暖器,严格说来,确实算是提供了全面性的暖气,结果凯特每晚就寝前都得全副武装。等寒冬真的来临时,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撑过去。

她的手机开始发出警示的声音——这种电子铃声会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大声。凯特的手臂从床铺挥向床边柜,摸到手机后,在屏幕上滑了两下让铃声停止。接着,她迅速将手臂缩回毛毯下,翻了个身,其实没有真的醒过来。

手机又开始响。

这次她奋力睁开眼睛。手机传来的声音听起来不像闹铃声。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上司西奥多·利维打来的电话,而且,她还挂掉了他的第一通来电。

“喂,利维先生。”她用沙哑的声音接听了电话。

“快去换衣服。听着,我要你先去办公室拿一份文件,然后到翠贝卡街区的第一分局找我。”利维说。

“哦,没问题。你要我带什么文件过去?”

“斯科特现在正在办公室里调查一些线索,但我这里需要他。我要你去取给亚历山德拉·阿韦利诺签的委任契约书,把它带过来,我45分钟内要拿到。千万不要迟到。”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凯特掀开毛毯爬下床。这就是刚通过资格考试的律师的生活。这份工作她做了快半年了,新执照上的墨水还未完全干呢。斯科特是另一个菜鸟律师,他人已经在办公室了,却不能顺道把利维要的文件带过去,其中究竟有什么见鬼的理由,凯特并不在意。利维吼叫着发出命令,人们便要跳起来服从。或许有更省力或更快速的办事方法,但那并不重要,只要所有人忙得团团转,利维就开心了。

她看了一下表。她需要打个出租车。从公寓到办公室要20分钟。她试着估算从律师事务所到第一分局要多久,结论是大概也要20分钟。

没时间冲澡了。

她脱掉睡衣和健身服,穿上正式的上衣和商务套装。她的裙子有点皱,不过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套丝袜时,右小腿有地方抽丝了,这可是仅剩的一双。她骂了句脏话,又继续跑去找鞋子。公寓里除了床铺之外还有另一小块区域,她设法在那块区域内放进一张沙发和一个书架,充当她的客厅。一道拱门将床铺和“客厅”隔开,而她在拱门上撞到额头。伤口虽小,却传来阵阵刺痛,迫使她用力吸气。

“该死。”她咒骂道。

公寓门边摆着一双阿迪达斯多功能运动鞋,她穿上后,抓起大衣和手提包便出门了。

20分钟后,她在华尔街下了出租车,请司机等她一下,然后冲向公司大楼入口。她用通行证打开大门,奔进有玻璃墙的接待区,柜台后坐着一名保安。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接着门缓缓打开,凯特跨向前,已经准备好踏进去了,结果斯科特从电梯里冲出来,手臂下夹着一个档案袋。他的肩膀撞上凯特的肩膀,使她转了半个圈。

“抱歉,凯特,我赶时间。利维的秘书还在印委任契约书。我已经没时间拿了,利维要我现在就去分局。”

“等我,我2分钟就好。我让出租车在外面等着。”她说。

斯科特点点头,转身奔向大门。

凯特不停地按着二十五楼的按钮,按了二十五次;随着电梯往上移动,她每按一次就数一次。当凯特到达办公室时,利维的秘书莫琳正从打印机中快速取出纸张,放进文件夹后递给凯特。

“是委任契约书吗?”

莫琳点头。刚从打印机中取出来的纸张还热热的。

斯科特就不能多等一下把这个一起带走吗?

她老早就放弃弄清楚这类疑问了。在大型律师事务所的世界里,只要能比对手多占那么一点点优势,没人会考虑雇用二十个律师加上五十个律师助理有什么不妥。她被差遣来拿委任契约书,就只因为她是个可供差遣的人力。凯特回到电梯里,按下一楼的按钮,然后用中指狠戳关门钮。门合上时,她压低音量喊“快点,快点,快点”。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时,凯特冲了出去。保安在她靠近时用自己的通行证刷开门禁,握住门把手替她拉开门。

凯特气喘吁吁地道了声“谢谢”,然后奔进冷空气里。

可是接着,她不得不急刹住脚步。

她的出租车不见了。

斯科特。

真是个小人。

她焦急地环视四周。没有出租车。她点开手机上的打车软件。她爸极度讨厌这个软件,并多次警告她不要使用。手机显示两个路口外有一个司机。

那辆车转眼就到了,凯特坐进后座。这是一辆金属蓝的福特。车子很旧,闻起来有股狗味。车内太暗了,看不清楚司机长什么样,不过她看得出他是金发、很瘦,两条手臂都布满刺青。

斯科特真是个彻底的小人。

斯科特比凯特晚四个月进公司,担任律师助理。利维、伯纳德与格罗夫联合事务所是综合型的律师事务所,这表示他们能够替你藏起几百万美金,让你不用付半毛钱给国税局;用离婚协议把你的配偶榨干;随意捏造任何理由控告惹毛你的人;要是事情真的很严重了,他们还有杀手锏——西奥多·利维,金牌诉讼律师和刑事律师。先前凯特在两三个部门间转了一圈,才终于选定了刑事案件部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在这方面有天分。利维的小组里有十二个律师,但他更喜欢在自己的案子中与新同事密切合作,让经验丰富的老鸟可以专心赚可计费工时的钱。

凯特注意到利维特别喜欢跟年轻的女同事合作。

一个月前,斯科特进到刑事案件部门,与上司一拍即合。他是利维宠爱的亲信,凯特看得出来。她比斯科特早两个月进到这个部门,但她至今才跟利维一起吃过一顿午餐而已。斯科特进来后的这四个月,已经和利维共进过四次午餐了。利维个子矮小,长得像癞蛤蟆,斯科特则像竹竿一样高瘦,颧骨有棱有角到可以用来捶牛排。这位同事棱角分明的脸上嵌着两颗深蓝色的眼珠,不知怎地有种背光的效果,仿佛两粒球体后方各有一颗通电的明亮小灯泡。

既然他抢走了自己的出租车,那么等他们有机会独处时,她就找他兴师问罪,凯特这么暗自决定。

司机很沉默。没过多久她便下了车,走进第一分局。

这时候的警局,可以说像是个马戏团。

一大群曼哈顿顶级事务所的律师都在这里等候。

她瞥见了利维和斯科特,他们坐在房间后侧的铝质长椅上,正专心地交谈着。为了走到他们那里,她不得不在塞爆了的等候区挤过另外十几名律师。有些人她在电视上见过,因此知道是谁,有些人的照片曾登上过广告或《美国律师协会月刊》。每次纽约州律师公会办活动,这些律师都是吸引镁光灯的焦点。他们全都年过四十,都是有钱的男性白人。

他们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不好意思。”凯特边说边努力钻过人群。有些人聚在一起聊天,聊高尔夫。有钱的白人律师都热爱高尔夫。有些人在争吵,有些人在打电话。没人与她有眼神交流。她一直低着头,客气地往前挪移,轻声咕哝“不好意思”。来到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心时,几只手轻轻扶上她的后腰推动她经过,随着她前进,那些手离开了;很快她又感觉到另一只手擦过她的背部,接着她感到几根手指先是捏了一下她大腿顶端,然后又捏了捏她的臀部。

凯特咳了一声,猛力突破人墙冲到另一侧的空旷地带,在这一过程中被她前方的一名白发律师推开了,力道远超她的意料。她身后传来一阵笑声,有两三个男人分享着心照不宣的笑话。大概是觉得捏她屁股很好笑吧。利维和斯科特都没抬头。凯特转回身,望着那群人,脸涨得通红。白发律师已经回到原位,补齐她挤出人群时造成的缺口。她没办法指认是谁碰了她。她脸和脖子上的皮肤都因难堪而烧得火红。要是她指责,只会自取其辱。

她听到利维爱发牢骚的嗓音从后方传来:“凯蒂,你到哪儿鬼混去了?斯科特10分钟前就到了。”

凯特闭上眼睛,再睁开。她在调整自己的状态。今天晚上一点都不顺,她不想在利维面前情绪失控。他只会叫她坚强一点,并且不满她害他丢脸了。她让刚才的不愉快就这么过去了。她需要心平气和才能应付利维。世上只有两个男人会叫她凯蒂,一个是她爸爸,一个就是利维。尽管她很爱听爸爸这么叫她,但她对利维使用这个昵称有着同样强度的憎恨。

她退后一步,原地转身面向上司。他接过她递出的文件夹,粗声说:“对我们来说,对事务所来说,这都是个超级大案子。我们一定要得到这个客户。我要你拿出最好的表现,知道吗?”

凯特点点头,说:“我懂。可这是什么案子?”

利维嘴巴微微张开,维持了好几秒这个表情。他看起来像是在等飞虫经过,好迅速射出爬虫动物的舌头、在空中逮住猎物,再卷回他粉红色的口腔里。

“前纽约市市长法兰克·阿韦利诺死了,他在自己的卧室里被谋杀。被刺了……几刀,斯科特?”

“53刀。”斯科特说。

“被刺了53刀,亲爱的。而我们要为他的大女儿辩护。他的两个女儿都在现场遭到逮捕,两人都指控对方是凶手。其中一人在说谎,我们的任务就是证明说谎的不是我们的客户。懂吗?”

利维的话中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意味,凯特刻意不往心里去。

他那声“亲爱的”并不是出自绅士风度。她已经设法习惯了大部分她必须忍受的鸟事,不过“亲爱的”或“小丫头”仍然让她咬牙切齿。她强压下愤怒,因为她从进到事务所以来,就一直在等待这种机会。酒吧里猥琐的男人以及街头日常的性别歧视,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应对。不过涉及掌控她事业前途的男人时,情况就不同了。她知道不该有此心态,这样不对,但她觉得最好还是闭紧嘴巴、委曲求全。暂时是这样。权力都握在他们手中。若是她敢对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发出怨言,她猜想自己马上就会丢掉饭碗——她的事业尚未开始就要画下句号了。

这几个月来,她都在写案件摘要、虚情假意地招呼客户以及在事务所的聚会上分发开胃菜。现在她可以参与案子了,一个真实的、备受瞩目的谋杀案。她胃里有种扑腾般的兴奋感,她抚平外套前襟,润了润干燥的嘴唇,然后清了一下喉咙。她想要做好准备。她感觉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

“我懂了。”凯特说。

利维上下打量她,说:“你穿的是什么?那是跑鞋吗?”

凯特张开嘴想回答,但没机会了。

“利维!轮到你了!”有个嗓音说。那是个警察,站在敞开的铁门边大喊。

“到我们上场了。”利维说。他站起来,把裤子往上拉。他的裤子经常滑到小腹之下,就算系皮带或吊带也没用——利维似乎总是在提他的裤头。

凯特看到一小群律师从铁门里走出来,显然他们刚才在里面与潜在的客户谈话。他们垂着头,看起来很疲惫。利维会拿到这个案子的,不论客户是谁。那不重要。这是利维的强项,他很擅长跟客户打交道,很快就能博得他们的认可。他简直是一名拥有律师执照的公关机器。他们会得到这个案子的,凯特将从一开始就站在辩护的最前线。她努力忍住很想在她唇上绽开的微笑,她既兴奋又紧张。

“好吧,我们走吧。”利维说。

斯科特朝凯特点点头,凯特点头回应。他们三人一同朝铁门跨出一步。这时有一份档案直接朝凯特的脸挥过来。她抬起手阻挡,同时那份档案往下移,重重按在她胸前,硬是让她停下了脚步。凯特用双手接过档案。

“斯科特的这份档案里有些东西不能让客户和警方看到,”利维说,“拿去放到我后备厢的文件保险箱里,我的车就停在外面,金色的奔驰。”

一串钥匙在她脸前摇晃。凯特接过钥匙,吞了吞口水,感觉喉咙一阵刺痛,像是她吞下了一捧尖利的碎石头。

“我们不会花太长时间的,你可以趁机思考一下自己为什么会迟到这么久。我们办完事以后,我可以载你回家。”利维说。

之后,斯科特和利维便大步走向敞开的铁门。

凯特僵立在原地。

“别介意,亲爱的。你可是得到了最重要的工作——去看管利维的车。”她身后有个嗓音说。是某个竞争对手。

这足以让整群人发出低沉的哄堂大笑,笑声传遍整个空间。

凯特涨红了脸,她不敢再穿过中央,而是从人群外围挤过去,走向出口。烧灼感蔓延到她的脖子,她想起利维的最后一句话:等他办完事,他要载她回家。这表示他又想试探她的底线。

凯特用力跺着脚走出大门,来到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