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米一家子

几年前我突发奇想，想到泰国甲米去逛逛，甲米在泰语中是一把古剑的意思，中文字面直译而来，甲是第一的意思，米是小米粒，小小的上等粮食。米还有长寿的意思，冯友兰书：何止于米，相期于茶，就是要活到88岁，再活到108岁。

我这个精神分裂症的音联词联症造就了这次的旅行，有时，人要相信直觉，这么好听的名字肯定有不俗的遇见。像去西藏沿路的孜珠寺让人想到盘丝洞，八宿想到日本的箱根，然乌想到黑海……有时发现只有达到精神病人幻觉状态，人的想象力才会好玩有趣，可能他们觉得我们所谓的“正常人”太无趣和无聊吧。

飞到曼谷要三小时，再飞到甲米要一个多小时，而到达我们订的民宿，还要开车四个小时，这就出乎意料了。我旅游基本不做攻略，猪八戒踩瓜皮，滑到哪是哪，这样沿途有很多意外的收获和不确定的惊喜。飞机落地甲米后，一个当地的司机过来把行李往车上一扔，就闷头开车，白天经过的城市还算繁华。

司机从天亮开到天黑，越开越黑，也不说话，好在从事精神分析的我也习惯沉默，你不说，我也不说。隐约中，路变得越来越窄，更多的树木敲打着车窗，我们似乎进入了一个由原始森林包绕的村庄。

晚上快12点了还没到目的地，就这样，我们最终停在一个村子里面，四周是海浪和犬吠的声音，黑夜中也看不清楚什么。房东瘦瘦的，一副村妇的样子，把钥匙给我们就离开了，大家倒头就睡，不问东西。

第二天起来，我发现我们真的到了一个渔村，村里没啥人，我们的房东是一个给美国人生了几个孩子的当地人，美国人每年来做生意，给点钱搭建了民宿，其实就是有电气设备的自建民房，屋里有蚊帐、佛像，还有蜘蛛、壁虎以及各种飞虫。

出门没有人，也没有娱乐设施，慢慢映入眼帘的就是海景。昨天一觉睡到中午，约瑟夫·康拉德当年来到南亚时曾描述：

……窗户总是大大敞开，微风徐徐吹入，给空空的房间送入天空的温柔，大地的悠然及东方水域令人着迷的气息。空气中满是馥郁芬芳，邀人进入无尽长眠，赋予人无边美梦……

由于出门就是海滩，赤脚就蹚进海里，不远处就是渔村，有人在渔船上忙碌。已经是下午了，看来渔民已经出海回来了，于是我走上去搭讪。

大家对我微笑着，有人懂英语，我弄清楚了，这是一家人，早上出去打鱼，现在一家人坐船上把鱼从渔网中剔出来，再拿去卖，每个人都轻松地聊着天，不紧不慢地干着活。他们告诉我，坐船头的是老爹，其他的都是他的孩子，至少有五六个。

老爹赤裸着上身，已经60多岁的人却像40多岁，悠闲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孩子们和一船的鱼，皮肤黝黑，肌肉健硕，没有衰老和松弛的征兆，他叼着烟坐在船头，像个船长，更像个土著酋长，还有一种国王的气质。康拉德描述的老船长的眼神也适用于他：他的眼睛是去过世界边缘多次的人所拥有的眼睛，它们的视线越过边界——再收回来！

对着面前的船、孩子和海，还有远处的岛屿，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朕为你们打下的江山！

这种安静和朴素的生活难道不是我们渴望的吗？

我的老师早年留学德国，中年给我们授课时，风度翩翩，讲一口流利的德语，意气风发而从容，他培养的孩子都有出息，都在国外定居、工作。老伴去世后他去了养老院，90多岁，平时很少与人沟通，因为很多养老院的人不是有家人来探访就是痴呆需要人照顾，他说，我不痴不瘫，就是没人讲话。因疫情很长时间没人去看他，以前老同事要去看他，他提前两小时搬把小椅子在养老院门口等，拉着同事的手不放，说孩子都在国外，一年就只能看我一次，我就是想找人讲讲话。

家庭治疗中提出孩子长大成熟的标志是分离个体化，心理上离开父母，在西方，其实表现在现实中也离开父母，搬出家里自己出去住。

我国则强调天伦之乐，孩子长大后再次回到原生家庭（也许根本就没有离开），尽赡养之孝。但在象征层面上，老人老去实际上也是变小，就像回归母婴关系，即此时孩子是父母，而我们的父母变成了需要照顾的孩子，很多情感是在照顾的互动中传递和形成的。

温尼科特说，母亲在孩子小的时候要成为他们的工具，被无情地使用，这样孩子内心形成信任、安全和深深的对父母的爱。这样的父母到老，就会不经意收获你的回报，那就是孩子发自内心的对你的亲密、爱和无怨的照顾。

我也说句狠话：凡是没有办法、带着烦厌、假装不知道或干脆不理父母需求的孩子，都是早年父母照顾失当的“回报”。

要想养好老，对你孩子好！

莫说不指望孩子的话，因为你需要的不仅仅是身体的照顾，还有情感的陪伴。

一个瘫痪在床，头脑清楚的老人每天就是盼望见到自己的儿女，给他用热水擦拭身体后问舒不舒服？他连连点头，这样，他可以安心再过一天。

到你老时，这可能就是最大的享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