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一辈人眼里,很多动物都是有灵性的,这些个有灵性的动物常化成各种精怪出现在文学作品中。
旺财寨有很多这样的故事,什么仙鹤报恩,狐妖媚主,数不胜数。寨里的小孩都是听着故事长大的。
那年代只有少数人家生活过得去,有思想的才把孩子送去镇里学校上课。
旺财寨里有个异姓户整天儿受寨里人欺负,他就想把孩子送去读书,想着孩子要是出息了,他在寨里就有脸面,不用被寨里人看不起了。
可惜聪明伶俐的大儿子夭折了,他只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小儿子身上,所幸小儿子平安到了十二岁,学习也不赖。
这二小子不知怎么学起逃课,他爹气啊,但是他们家不兴棍棒底下出孝子,他爱讲理。按二小子的话说这是他们家比较先进的地方。
“二小子,知识改变命运,你晓得吧?”
“爹,我晓得。”
“那你还逃课?”
“爹,教书先生太无聊啦。”
“那叫老师――好好学怎么还无聊呢?”
“就很无聊,想睡觉那种无聊。”
“你还敢睡觉?!”
二小子先挠挠头,接着抓抓鼻子,眼神飘浮,一幅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真是气坏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希望,你就不能争点气?”
二小子抿抿唇:“怪哥走得早呗。”
他爹听这话,差点一口气没捯饬上来。二小子的娘在一旁当和事佬:“童言无忌,你好好说!二小子也是,怎么能这么说话?”
二小子做个鬼脸,哧溜一下跑出家门,找好友撒野去了。他摇摇头:“那句啥来着,牛子不可教!”
“是孺子不可教!”二小子的娘纠正说。
世间事变化无常。
二小子至今不知道他爹出了什么事。
他娘不让他去看,抱着他躲在内屋一直哭。
他懵懵懂懂看着哭泣的娘,没有说话。
他爹是被旺财寨里一户人家扶回来的,这家人说话不好听,但是人很实在。他们家小子也跟其他孩子不一样,他愿意和二小子一块玩。
看见他爹,娘差点要昏厥过去,哪还是她记忆里威武的当家人呐,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狼狈至极。
那户人家的当家人对自己老婆使个眼色,他老婆会意,叫自家儿子陪二小子出去玩会。
小家伙拉住二小子的手:“去玩吧,我发现个好地方!”小家伙兴致高涨,可是原本懵懂的二小子在看见自己爹时,隐约知道了什么,不开心地耷拉脑袋,没有理那小孩。
小家伙的娘叹口气:“真是聪明的娃。”
最后,小家伙死缠烂打还是把二小子拖出门。跑没几步,二小子甩开他的手,小嘴撅的老高。小家伙安慰他说:“我爹也常被人打,这有什么?”
二小子好奇:“你爹也被打?”
小家伙点点头:“是啊,上个月开始的,差点回不了家。”
“那你爹身上怎么没有伤?你骗人!”
“衣服盖着,哪看得见。”
“他们为啥被打?”
小家伙摇头:“不晓得。反正我爹说有法子,哎呀,去玩啦!”他拉起二小子跑起来。
这次二小子没有挣开他的手,他想有法子是好事情,说不定等他回来就没事了呢?想着,孩童纯洁的笑容出现在脸上,两个人像快乐的小鸟飞向远方。
等到后来,才知道所谓法子是什么。那户人家打算到山里躲躲,因为旺财寨就二小子家和他们家一样,所以那户人家想让二小子一家跟着他们。
但二小子爹拒绝了:“逃了不就是认了?这丢脸啊!我不走!”
“你脑子糊涂哇,不走还要这样的!”
“身正不怕影子歪,你走你的!”
“你不为家人想想?你这太自私了!”
说到这里,他爹看看二小子,二小子那时坐在地上斗蛐蛐,玩的不亦乐乎,看见他开心的样子,他爹就流泪:“那带他们娘俩走吧!”
娘摇摇头,泪水哗哗地流:“当家的在哪哪就是家,就让二小子先离开吧。”
商量好,两家人互相留了信,说是孩子大了好认人,这一走不知多久。
他爹说:“信得过你们,才让二小子跟你们走,你们千万照顾好他!”
小家伙他娘认真地点点头:“晓得了。”
娘边流泪边仔细打理二小子的行装,二小子仰着头天真地问:“娘,跟阿伯去山里玩,就不用读书啦?”
他娘抹抹眼睛,强颜欢笑:“是啰,开心不啦?”
“不开心。”
听见出乎意料的回答,娘脸上仅剩的笑意没了:“为啥?你不是不想上学?”
二小子说:“不晓得,就是……心里不得劲。”
他娘手一颤,系好的包袱散了,她深深看儿子稚嫩的脸,把他搂进怀里紧紧抱着,嘴里哭骂着:“不省心的东西,今天一套明儿一套!”
夜里离开,那户人家不知什么门路,搞来架牛车。那家的当家人驾车,二小子被人抱着上车,长大的他已经记不得是娘抱他上车,还是另个女人。
记忆如新的只有那天夜晚,月色很亮,他在车上回头看,月色下的爹娘静静目送他,没有其他话讲,没有其他动作,他回头看多久,他们就看他多久。
没想到,离别的时刻是这么平静。
娘不哭了,爹不喊了,谁都不说话了,他的心里却不得劲。他想一家人一起去玩不好吗?
可这次他很乖,没有闹,他不想再惹爹娘不开心。
多年后,他想要是闹一闹留下来,是不是和家人就没有了遗憾?
多年的山里生活并非一帆风顺。
初来山里时,聂可水土不服,时不时得病;一年后,冯家媳妇因为染上风寒病重去世;过了两年,冯阿伯死在打猎的路上,是被蛇咬的还是其他什么没人知道。
最后,就剩下他和冯葭歌,经过好几年的山里生活他们不仅是发小,是相依为命的兄弟,更是生死之交。
他们在山里生活整整六年。今天恰是冯葭歌十七岁的生日,聂可想给冯葭歌准备生日礼物。
虽然没有钱,但是聂可聪明,会做捕兽的小机关,他想抓只兔子好啦,葭歌一直想养兔子。
他趁冯葭歌午睡之际,拿上东西偷偷溜到小林子里,选好地方布下机关,躲在灌木丛里暗中观察。
十五分钟后。
“嘭!”原本昏昏欲睡的聂可被惊醒,机关有收获了!他忙跑出去查看。他刚刚往自己挖的洞伸头,一个橙色的东西“嗖”地跑到他的头上。他的眼前一黑,心里一慌,怪叫着带着那东西一起摔到洞里。
那东西发出小动物一样的惨叫。聂可趴在洞底,骨头都快散架。他心里窝火,抬头看那害他的东西,皮毛是偏橙色的,耳朵有些圆圆的,尾巴又粗又长,面上却带点黑色,长得比较小巧,聂可见不是兔子有些失望。
此时那动物好像摔到两腿,痛的呲牙咧嘴,看见聂可,眼睛还透露出可怜的光彩。
“长得这么怪,是狐狸?”聂可起身,撑着被摔到的腰,瘸着腿走向那动物。
见他走过来,小家伙不安起来,平静的眼睛显出凶光,发出比较高分贝的警告声。
“唉,凶什么,不是你我会掉下来?”聂可比较害怕食肉类动物,看见它的模样直接吓得远远的。
“不是你的陷阱,爷会掉下来?”一个声音怒道,“倒反咬我一口!”
聂可四下看看,没有其他人,他看见凶狠模样的它,心里一惊:是妖怪?他指着它问:“是你在说话不?”
“难道还有其他活物?鸟又不理你!”
这回聂可真的听到它嘴里冒出人话,冷汗直冒:“你你你是什么妖怪?狐狸?”他捡起一根小木棍指着它。
“嘁,就知道狐狸,爷可是黄鼠狼!”
“还不如狐狸呢,”一听是偷鸡的黄鼠狼,聂可不但不怕,说话都没有好气,“偷鸡的贼,该!叫你偷我们养的母鸡!”
它生气地说:“你个傻小子,黄鼠狼那么多凭什么说爷偷的?再说,黄鼠狼吃鸡天经地义!就你们人在那里嗷嗷嗷的,那么多你们也吃不完,不如我们吃掉!”
“嘿,怎么偷鸡还给你说出了一种正义感?”聂可看着这只爱狡辩的黄鼠狼,哭笑不得,“得吧,今儿个我不对,你放心,等会看我许久不回,葭歌会出来找我,顺便救你。”
它嘟囔着:“你倒挺好说话,之前的人恨不得打死我!”
聂可挠挠头:“应该是因为偷鸡的事吧。不过,我比较喜欢抓兔子而已。”
黄鼠狼:“……”
午后三时,洞底越来越热,黄鼠狼受了伤,又被太阳热的不自在,它说:“喂,把爷弄你那边去,太热了。”
聂可走过去,想了想说:“你是后腿受伤,我抱着你上半身带你过去,你不要乱踢乱蹬。”
黄鼠狼:傻子,爷后腿受伤哪还能动?
聂可依计行事,果然把黄鼠狼带到他这边,为了它舒服点,他让它卧在他铺在地上的外衣上。
“还是硌得慌。”它说。
“知足吧。”聂可说。
再过了三分钟,聂可听到有人在喊他名字,他兴奋地对它说:“人来了!”
黄鼠狼:“爷觉得他太慢了!”
聂可:“知足吧!”
“葭歌!我在这里!我掉洞里了!”聂可大声回应着,“这里有个黄鼠狼也受伤了!”
冯葭歌应声过来,看见聂可问:“你搞什么?哪来的坑?”
“我抓兔子,结果抓到黄鼠狼,它跳出来吓到我,我们一起摔回去了!”聂可简要概括了一下,“葭歌,你搬木梯来让我爬上去,最高那个,就是我们摘野果那个!”
黄鼠狼小声提醒他:“爷呢?爷的腿可伤着了!”
“哦,对了,你再找个软布条,我把黄鼠狼绑着带上去,它受伤了,腿不方便。”
冯葭歌点点头,跑回去准备了。
他离开后,黄鼠狼说:“这个人是不是会法术?爷觉得这人怪不可信的。”
“我跟葭歌认识好多年,他会法术?你逗我呢?”聂可哈哈大笑,“比起来,我倒觉得你们这些精怪不可信!”
黄鼠狼接着说:“这次要是真的救了爷,爷我保你财运亨通。”
聂可只当黄鼠狼希望被救助而找的借口,并没有相信它的话:“行行行,我谢谢您!”
后来,两个人真的精心照顾起这只黄鼠狼。
说两人也不准确,其实冯葭歌是碍于聂可的情面,他是主张卖了这只黄鼠狼的。但是聂可说答应别人的事要办到,也就无可奈何了。
这只黄鼠狼只愿意和聂可说话,只要冯葭歌在场,它就像一只普通的黄鼠狼,但它看见鸡群的贪婪模样是真的。
“我还是觉得这黄鼠狼早点送走的好。”
发现黄鼠狼又在直勾勾看着自家的鸡,冯葭歌表示担心,聂可挠挠头:“它好了,我就送它离开。”
临走那天,黄鼠狼趁冯葭歌出门,化成人形对聂可鞠了一躬:“爷是西山黄家的老二,这几天承蒙关照,有事情到西山报我黄二爷的名就成!就此别过,有缘再见!”
聂可看他认真,说:“小事,我送二爷出去,到西山的路比较曲折,多多留心!”
“不必!”黄二爷婉拒了,离开时,他回头对他说,“等会你兄弟回来给你说上学名额的事,你别争,由他去。”说罢,化作烟消失了。
聂可云里雾里,怎么?
冯葭歌愁眉苦脸地回来,聂可问他,他说有上学名额,可是学费他们只能交一个人的,他问聂可想不想去?
聂可心动,但想起黄二爷的话,有些犹豫,而且他知道冯葭歌一直想出人头地,干脆摇摇头:“我本来不爱读书,你去吧!”
“真是委屈你了!”冯葭歌很兴奋,他做梦都想读书,他紧紧抱着聂可,“等我学成归来!”
当晚,两个人吃了饯别饭,冯葭歌连夜坐别人的车赶去城里,一走就是一年多。
聂可一个人待在山上,很孤独,常想念冯葭歌。黄然,也就是黄二爷经常来看他,两人一来二去成了朋友,黄然在他面前也不自称爷了。
某天晚上,月明星稀,聂可一个人坐在屋前吹风,眼神好不迷茫。他旁边的黄然问他是不是有心事,他说:“葭歌读书遇到个女孩,他很中意,要结婚了。”
“请你做伴郎?”黄然问。
“嗯。以前十多岁读书,我也中意一个,只是后来她不读了,就没再见过。”聂可苦笑着说。
“你是不是在想,如果你去读书就可能见到她?你怪我吗?”黄然知道他的心思。
聂可摇摇头:“不怪,你只是给我建议,选择是我做的。我不是受你影响才这么选,葭歌想读书,比我想。”
“你们感情很好,”黄然点点头,不无羡慕地说,“我们家就乱成一锅粥喽。”
“那我要不要去?我这么些年还是老样子,会不会晦气?”
“你听我的啊?”
“听你的。”
“不去。是会晦气。”
聂可听到这话,有些黯然,但黄然拍拍他的头:“不是说你!”聂可以为他在安慰自己,笑笑说,“我先回屋了。”
黄然看着他的背影,伤感地说:“能看见你的命,却左右不了大局,唉,我已经尽力了。”它化作原形,离开了。
本来聂可听了黄然的话不打算去,但是一个胖子老乡过来找他,说有个富人找他作伴郎,他想找伴,想到了聂可,因为两人小时候关系仅亚于他和冯葭歌。
聂可拗不过,只好同去,见到那个富人惊喜不已:正是冯葭歌!冯葭歌没想到聂可回信说不来,这会儿又来了,以为是聂可给自己的惊喜。
聂可不做解释,他看见故友千言万语,最后只是一句“恭喜!”冯葭歌解释说:“我已经不读书了,做点生意,看,我成功了!”
听到他不读书聂可有些唏嘘,但是作为朋友他尊重他,他拍拍他的肩:“好样的,葭歌!”
远在西山的黄然知道聂可还是去帮忙了,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当算到冯葭歌放火烧村的时间,他急忙提前半个时辰作法来到村里,成功把聂可带离,免受伤害。
黄二爷知道很多,却不能把一切告诉聂可,他把聂可当朋友,也只能做到如此。
“这些都是你后来想明白的?”老瓜问。
“是啊。”聂可点点头,“不知不觉聊了这么久,不知道筒子楼的事谈拢了没有?”
“噢,你找那位黄二爷问问,说不准他晓得这楼的事!”老瓜说。
(本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