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正急，老君崖的石阶滑得站不住脚。雨水顺着石阶的纹路往下淌，一层叠一层，把青石泡得发黑发亮，踩上去像踩在一层没凝固的猪油上。陈瘸子单手撑着自拍杆，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岩缝，指甲缝里塞满了湿冷的青苔。嘴里还叼着半截没嚼完的茯苓根，土腥味混着雨水往喉咙里灌，又涩又牙碜，他偏舍不得吐——这玩意是他清早五点摸黑上山，在一棵老松树根底下刨出来的，当时还沾着泥，他拿衣角蹭了蹭就下了嘴。
“家人们看好了啊，这叫'龙抬头'，不是我吹，华山底下九条龙脉，八条被施工队炸断了，就剩这一条还喘气儿。“他咧嘴一笑，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镜头扫过湿漉漉的崖壁，“今天要是能点出真穴，打赏破万，我当场生啃这块石头！“
他心里其实直打鼓。这破地方他来过三回，每回都空手而归，今天要不是房租催得紧、直播间在线人数又掉到三百出头，他也不至于冒着暴雨爬这种野崖。左膝那条废腿被雨一淋，旧伤像被人拿钝刀子慢慢搅，他只能把重心全压在右腿上，裤腿早被泥水浸透，黏在小腿上又凉又沉。山风裹着雨丝往领口里灌，他打了个寒噤，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像是山肚子里有什么大家伙在翻身。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乌云压得极低，几乎擦着老君崖的尖顶翻涌，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弹幕刷得飞快：
【主播腿抖得比雨点还密】
【刚充了火箭，别光说不练】
【那根黑乎乎的是啥？药材？】
陈瘸子刚想回嘴，刚要把那截茯苓根从嘴里取下来显摆两句，镜头忽然一晃——岩缝里渗出一缕金红液体，黏稠如血，却泛着金属光泽。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缩，可那金血越流越多，顺着岩壁的纹路蜿蜒而下，像一条苏醒的小蛇。整片山体竟发出低沉嗡鸣，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脚底、从骨头缝里震上来的，震得他牙根发酸、胃里发慌。雨珠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托住，顿了一瞬才继续往下落。下一秒，崖壁裂开一道竖缝，瞳孔般的纹路缓缓睁开，直勾勾盯住他。那只“眼“里没有眼白，只有层层叠叠的金红色纹路缓缓转动，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陈瘸子脑子里“嗡“的一声，三十年接受的唯物主义教育在这一眼之下碎得渣都不剩。
左耳猛地灼烫，像被烙铁贴住。一个声音直接砸进脑子：“小贼！竟敢偷嚼本君脚趾甲！“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从高空直直砸进他脑仁里，震得他眼前发黑。陈瘸子差点把自拍杆扔了。“山君爷爷饶命！“他扑通跪在泥水里，膝盖磕在石阶上钝痛难当，嘴上求饶，手却偷偷往裤兜摸——那里头揣着半张被汗浸软的护身符，是他去年在山下小卖部花两块钱请的。“我哪知道那是您老人家的……脚趾甲？那不就是块茯苓根嘛！路边挖的，五块钱三斤！“
“茯苓？“那声音震得他颅骨发麻，“此乃太岳地脉所凝，千年一寸，你竟当零食嚼？“
“我真不知道啊！“陈瘸子哭丧着脸，“我以为是野生山药，补肾的！“他一边喊冤一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补肾补到山神头上了，这要是传出去，他陈瘸子以后在直播圈还怎么混？
话音未落，胃里一阵翻搅。那截咽下去的茯苓根像突然活了过来，在肚子里横冲直撞。他控制不住地弯腰干呕，吐出一堆黑渣，混着未消化的茯苓碎屑，落在金血旁竟冒出青烟。那青烟带着股松脂混着铁锈的怪味，呛得他眼泪鼻涕齐流。
弹幕瞬间爆炸：
【特效太逼真了吧！】
【主播吐的是啥？道具？】
【金血+呕吐物=新皮肤？】
【已打赏，求解释！】
没人看见，他后颈皮肤下浮起一道暗红纹路，形如古篆“山“字，转瞬隐没。那纹路爬过的地方像被火蚁咬了一口，又痒又烫，他下意识抬手去挠，指尖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湿皮。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盖了章、从此不再完全属于自己的恐慌，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但他没敢声张，更没敢在镜头前露出马脚——这要是被剪进鬼畜视频，他陈瘸子后半辈子都别想抬头。
“生死契已成。“山君的声音低沉下来，比刚才少了几分暴怒，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你既吞我神髓，便代我行走人间，修补地脉裂痕。若懈怠，魂飞魄散。“
“等等！“陈瘸子急了，“我连合同都没签！再说我腿瘸，走不动啊！“他拍了拍自己那条不争气的左腿，心里盘算着能不能装得更可怜些。
“瘸？“山君冷笑，那笑声里带着金属碰撞的寒意，“你日日拄拐直播，骗人打赏时倒走得挺欢。“
“那是工作需要！“他梗着脖子，“再说了，您要真那么厉害，自己下去修啊，非得找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雨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空气骤然凝滞。雨声、风声全停了，连弹幕都卡住一瞬。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撞着肋骨，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发疼。陈瘸子咽了口唾沫，赶紧换笑脸：“我的意思是……您身份尊贵，亲自下场不合适。不如让我替您代言？我粉丝多，流量大，还能给您拉香火！“
山君沉默片刻。“香火？“
“对啊！“他眼睛一亮，“您看现在谁还烧纸？但打赏能换功德，点赞就是祈福！我直播间十万在线，一人一点心意，顶得上一座庙！“
崖壁上的巨眼微微眯起，似在思量。陈瘸子大气不敢出，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内衣浸透，山风一吹凉得他直打哆嗦。
陈瘸子趁机举起手机，对着镜头挤出职业笑容：“家人们，刚才那段是沉浸式民俗体验！特效团队刚上线，是不是超真实？觉得值的扣1，觉得假的……也扣1，反正系统分不清。“
弹幕又活了：
【信你个鬼】
【但我想看后续】
【主播快跑，山要塌了！】
他低头一看，脚边金血已渗入泥土，形成细密纹路，隐约指向崖底。那纹路在雨水中微微发亮，像一条条金色的毛细血管，蜿蜒着钻入泥层深处。而左耳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点不耐烦：“明日午时，歪脖子松下集合。带齐工具，别迟到。“
“工具？我只有自拍杆和充电宝……“
松针可止痛，松果藏图，松脂封穴。“山君顿了顿，“松伯会帮你。“
“松伯是谁？“
“你管好你的嘴就行。“声音渐弱，像被雨水一寸寸冲淡，“记住，若敢泄露神谕，或私卖金血，契毁人亡。“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他胸口某个位置轻轻一跳，像被盖了个看不见的戳。
雨又下了起来。陈瘸子瘫坐在地，浑身湿透，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往脊梁骨里灌，左腿旧伤在湿冷里一跳一跳地疼，却盯着手机屏幕傻笑。他活了三十年，跪过工头，跪过房东，跪过医院的收费窗口，唯独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跪在一座会说话的山崖底下。更荒唐的是，他居然一点都不觉得这买卖亏。
打赏金额正在飙升。火箭、嘉年华、超级跑车……虚拟礼物的特效一个叠一个，把他那张被雨水和冷汗糊住的脸映得金光灿灿。他抹了把脸，雨水混着嘴角残留的土腥味，对着镜头小声嘀咕：“退钱是不可能退钱的，但退山……好像也不行了。“
弹幕最后一条飘过：
【主播，你后颈怎么红了一块？】
陈瘸子伸手摸了一把后颈，指尖触到一小片发烫的皮肤。他愣了愣，把手缩回来，在冲锋衣上蹭了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