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坊风筝节那天,张大炮凌晨四点就醒了。
不是激动,是害怕。
他站在酒店窗户前面,看着外面潍坊市区的天。四月的潍坊,风大得能把广告牌掀翻。街边的树被吹得朝一个方向弯着腰,塑料袋在天上飞得像小型UFO。
''这风……''他缩了缩脖子,''放风筝的好天。''
''这不是放风筝的天。''汉钟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是把人放上天的天。''
张大炮扭头。汉钟离靠在床头,芭蕉扇搁在枕头上,一脸''我不想去''的表情。
''汉大哥,咱昨晚说好了——''
''昨晚是昨晚。昨晚我没看天气预报。''
''可是——''
''可是什么?我一个一千二百斤的人上了天,掉下来能把潍坊砸出个陨石坑。''
''你有法力——''
''不用。''汉钟离摇头,''你们定了规矩,上班时间不准用仙术。我不用。''
张大炮卡壳了。规矩是他自己定的,第一条就是''上班期间不得使用法术惊吓游客''。这会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你能不能用法力稳住自己,不要掉下来?''
''用法力稳住,算不算用仙术?''
''算……吧?''
''那不行。''汉钟离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我不去了。你跟领导说,我拉肚子。''
张大炮站在窗边,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脑子里飞速运转。
五秒钟后他掏出了手机。
''汉大哥,风筝节今天有'最大风筝挑战赛'。冠军奖品是——''
汉钟离闷在被子里:''是什么都不去。''
''——老宋烧烤终身会员。全山东分店通用。全省十二家店,随便吃。免费。''
被子掀开了一条缝。汉钟离露出半只眼睛。
''……你说真的?''
''我昨晚让曹国舅联系的。对方说可以赞助。但前提是——你得去。''
汉钟离把被子全掀了,坐起来,拍了拍大肚子。
''几点开始?''
''九点。''
''我现在刷牙。你帮我叫车。要SUV,后备箱大的,我的扇子放不下小轿车。''
张大炮咧嘴笑了。
上午九点,潍坊滨海国际风筝放飞场。
张大炮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风筝。
天上是满的。密密麻麻的彩条、巨兽、几何图形、卡通人物、抽象造型——什么都有。最大的一只章鱼风筝直径目测三十米,尾巴拖了十几米,飘在天上像一片移动的海。
''牛。''
铁拐李仰着头,拐杖差点戳到后面的人。
''这玩意儿比我们当年过海的云彩还花哨。''
吕洞宾站在旁边,抱着剑,抬头看天。他的表情从''我来履行任务''逐渐变成了''好像有点意思''——剑穗被风吹得飘起来,他也没管。
韩湘子已经把唢呐掏出来了。但他没吹——因为旁边有个大爷正在用唢呐吹《风筝误》,吹得还不赖。
张大炮在找汉钟离。
汉钟离一下车就不见了。他绕着场地走了半圈,最后蹲在一个摊位前面——不是放风筝的摊位,是卖烤肠的。手里举着两根,嘴里叼着一根,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汉大哥!到你了!''
''什么到我了?''
''最大风筝挑战赛!快去!主办方在找你!''
汉钟离咽下烤肠,把另外两根揣进兜里,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什么风筝?''
张大炮指了指场地中央。那里立着一只巨大的风筝骨架,形状是个葫芦——不对,是个圆形,上面画着人脸,是汉钟离本人的Q版脸,笑容憨厚,腮帮子鼓着,手里拿着芭蕉扇。
那只风筝的尺寸非常惊人,直径大概十五米,骨架是竹子的,蒙着红色的绸面,底下坠着三条几十米长的尾巴。
汉钟离盯着那只风筝看了十秒钟。
''……这是谁画的?''
''我请的设计师。昨天连夜做的。版权归景区。''
''我的脸在上面?''
''对。Q版。挺可爱的。''
''可爱?''汉钟离指了指那只巨型圆脸风筝,又指了指自己的大脸盘子,''你看它跟我的相似度有多少?''
''百分之八十。''
''那剩下的二十是什么?''
''是风。风一吹就更像了。''张大炮推着他往前走,''快去!主办方说了,只要你能把这只风筝放上天,就算挑战成功——奖品老宋烧烤终身会员卡当场兑现。''
汉钟离被推到了场地中央。
风筝骨架有半个人那么高,旁边捆着一卷巨大的风筝线,粗得像缆绳。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腰扣,示意他系上。
''系上?''
''对,这只风筝是'多人协作放飞'设计——但咱们改良了一下,让你单人操作。安全扣一扣,风筝起飞的时候会带着你——''
''带着我?''
''——的体重一起上升。''
汉钟离低头看了看腰扣,又抬头看了看十五米直径的圆脸风筝,再低头看了看自己。
''张大炮,你昨天可没说是这——''
''快!风来了!''
风向变了。东南风猛灌进来,地上的沙子卷起来打在人脸上。那只巨型Q版汉钟离风筝的绸面被风吹得鼓起来,呼啦一声,风筝骨架咔咔响。
工作人员喊:''松手!''
有人切断了固定绳。
风筝像一只突然被松开的巨兽,猛地拔地而起。绸面撑开,圆脸笑得灿烂,三条尾巴在空中甩出三道弧线。
汉钟离还站在地上。
''——系安全扣!''张大炮冲他喊。
汉钟离低头看了看腰扣,又看了一眼已经升到五米高的巨型风筝。
''……我这辈子没干过这么丢人的事。''
但他把腰扣扣上了。
下一秒他就被拽离了地面。
''卧槽——''
汉钟离的脚离地三十公分。然后一米。然后三米。然后十米。那只十五米直径的Q版汉钟离巨脸风筝带着汉钟离真人,像一枚人肉导弹,笔直地冲上天空。
地上炸了。
''快看!!有人挂风筝上了!!''
''是真人!!!''
''卧槽那个人的肚子——''
''那是风筝上画的脸!风筝上画的就是他那张脸!他本人跟风筝一样大!''
几十部手机同时举起来。几百部。几千部。
汉钟离在天上挂着,大肚子迎着风,道袍灌满了气,整个人变成了一个行走的——不对,飞行的人形气球。他的芭蕉扇还握在手里,在风中疯狂摇摆,像一面小型信号旗。
巨型Q版汉钟离风筝在他上方十五米处,丝绸做的圆脸笑呵呵地俯视大地。真人汉钟离在下方十五米处,表情从震惊到无奈到''算了就这样吧''——肉眼可见地在三秒钟内完成了情绪变化。
地上,张大炮把手机架好,打开了直播。
标题:''八仙上天了!汉钟离带自己上风筝节!''
弹幕飞得比风筝还快:
''??????????????''
''他真的上天了''
''这不是P的这是真的''
''我昨天还在蓬莱见到他今天他就在潍坊被风筝放上天了''
''山东文旅杀疯了''
''这个圆脸风筝笑死我了''
''他跟风筝上那个脸一模一样''
''这算行为艺术还是真人秀还是高空表演''
在线人数不到三分钟冲到二十万。
张大炮举着手机追着汉钟离的风筝跑,一边跑一边对着镜头解说:''各位观众,现在飞在天上的这位是八仙之一的汉钟离——真人。上面那只风筝,是咱们齐鲁仙盟定制的汉钟离Q版形象风筝,直径十五米,用的是咱们潍坊本地的传统工艺。人跟风筝合体了,这叫'天人合一'——''
他喘了口气,继续喊:''——也可以叫'肉身升仙'!''
弹幕疯了。
''张大炮你是个天才''
''齐鲁仙盟哪来的这么多活''
''我现在立刻买高铁票去潍坊''
''汉钟离能坚持多久啊不会掉下来吧''
张大炮抬头看了看。汉钟离在天上挂着,距离地面大概二十米。他的大肚子在风里晃,表情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甚至还用手扶了一下芭蕉扇,给自己扇了扇风。
''他没事。''张大炮对着镜头说,''他说了——不用仙术。纯物理升空。''
话音刚落,天上出了新动静。
韩湘子不知道从哪掏出了唢呐,站在场地另一头,对着天空吹了一个高音。尖锐、穿透、炸裂——像在跟天上的汉钟离打招呼。
汉钟离低头看见了韩湘子,在空中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他又抬头看见了一只更大的风筝——是一整条龙,十几节,每一节都是丝绸糊的,在天空扭来扭去。那是一条潍坊本地的传统龙头蜈蚣风筝,放它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站在场地边上,手里的线轴比方向盘还大。
大爷看见汉钟离在天上挂着,乐了。
''小伙子!飞得挺稳当!''
汉钟离在天上喊:''大爷!您这龙飞多少年了!''
''四十年!你那个气球脸今天刚糊的吧?''
''对!脸还是新的!''
两个人在天上地上隔空聊上了。游客笑成一团,直播间的弹幕刷到看不清画面。
铁拐李站在人群里,拐杖杵着地,抬头看着天上的汉钟离,嘴角抽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笑了。
''这胖子,''他摇头,''八百年前跟我过海的时候都没这么高过。''
吕洞宾抱着剑,也仰着头。
''……挺好。''
''什么挺好?''
''他笑了。''吕洞宾指了指天上。汉钟离那张大脸——真人的那张——在风里咧着嘴,笑得跟头顶上那只Q版风筝一模一样。
铁拐李抬头看了半天,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行吧。这孩子开心就行。''
汉钟离在天上挂了四十分钟。
最后是风速变了,风筝线慢慢收了回来,他在工作人员帮助下落了地。脚踩实土地的那一刻,他长出一口气,把腰扣解开,芭蕉扇往肩上一扛。
张大炮冲上去。
''汉大哥!太牛了!直播在线峰值三十二万!''
''……三十二万?''
''对!你比吕洞宾削葱那次还火!''
吕洞宾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那次是十五万。''
''你那是上次的事了。''张大炮拍了拍汉钟离的肩膀——只能拍到肩膀,够不到头顶,''这次咱们破了纪录!''
汉钟离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腿。
''……下次再有这种事,你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提前告诉你你会来吗?''
汉钟离想了想。
''不会。''
''那不结了。''张大炮把手机举起来,''来,跟镜头打个招呼——三十多万人看着呢。''
汉钟离沉默了半秒,然后对着镜头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
''……潍坊风筝,挺好。''他说,''就是风太大。下次我穿件厚点的袍子。''
弹幕最后一条是:
''山东文旅,永远的神。''
下午三点,放飞场散场的时候,张大炮坐在草地上整理视频素材。旁边堆了三箱潍坊本地特产——风筝挂件、木板年画、还有那位大爷送的一只迷你龙头蜈蚣风筝。
汉钟离坐在他旁边啃烤肠,腿终于不抖了。
''汉大哥。''
''嗯。''
''你今天飞在天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汉钟离把烤肠咽下去,想了想。
''在想……原来凡间的风筝能飞这么高。''
''就这个?''
''还想了一件事。''
''什么?''
''我在天上往下看——看到潍坊的城、远处的海、地上的几十万个人——突然觉得,以前在天庭看的凡间,跟现在下来看的凡间,不一样。''
''哪不一样?''
汉钟离把烤肠签子扔进垃圾桶。
''以前看是远景。现在看是近景。远景好看,但冷。近景乱,但——''
他顿了顿。
''——暖和。''
张大炮没说话。
他把手机里的视频保存好,存进那个''不可删除''的文件夹,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名字叫:''潍坊_汉钟离上天上热搜版''。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
''走了!回酒店写明天的工作计划!下一站——济南!''
汉钟离晃悠悠站起来,芭蕉扇重新摇起来。
''……济南有风筝吗?''
''没有。但济南有趵突泉。你有物理制冷。''
汉钟离的扇子停了一秒。
''什么意思?''
张大炮已经走出十步远了,回头冲他笑。
''明早再说。''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汉钟离拎着芭蕉扇跟在后面,影子又宽又矮,像一只移动的小山。
天上的云被晚霞烧成橘红色,几只零散的风筝还在天上飘,像在跟白天告别。
汉钟离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暖和。''他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自己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