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翁出门后的第五日傍晚，桂树的水灵印记在没有预兆的情形下猛地亮了起来。
茯幽正在灶台前揉一团祝余嫩茎，混沌幼崽蜷在暖角打盹，泉眼里的水声细碎绵长。桂树主干的青色纹路忽然从树心深处透出金光来，青金色的光沿着树皮的沟壑急速流淌，瞬间汇聚成那枚巴掌大小的水纹印记，浮动着、震颤着，像一面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侧用力敲击的湖面。
茯幽的手一顿，放下祝余走出灶房。
她看见桂树的枝叶正在剧烈摇晃——不是风，而是从根系深处传来的一阵阵脉动般的震颤，将整株树的枝梢都掀得簌簌作响。那些新生的嫩叶在震颤中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像千万片薄玉轻击般的响声。水纹印记在树皮上急速膨胀又收缩，像是在接收什么源源不断的能量灌注。茯幽的灵调和体感知到一股澎湃的灵力正从桂树根系深处涌上来——浑厚、沉实、带着西海暗涌深处的矿物凉意与万年古木的岁月沉淀，与桂树本身的气息同源却远为磅礴。
灵翁回来了。
茯幽看见界门外的暮色被一道灰白色的身影撕开。灵翁踏入幽苑界门的那一刻，整个人与五日前出门时已判若两人。他的白须比出门前更长了寸许，发梢处凝着细碎的暗金色光点，像是从西海深处的战场上带回来的印记。他的脊背挺直了许多，那些常年打盹积攒出的佝偻弧度正在一寸一寸地消解，像一株被压弯了太久的古松终于卸下了积雪。他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暗青色光晕，那光晕不是刻意催发的灵力，而是力量恢复后自然逸散出的余晖，将他整个人衬得轮廓清晰、气势沉凝。
茯幽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灵翁一步步走近。老头的脚步比出门前沉了，每一步落在青石阶上都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分量，像是一座古钟被重新挂回了梁上，不再摇晃，稳稳地定在那里。他的左臂弯里稳稳地托着一截墨绿色的、还在渗着青色汁液的根须，右手则拎着一只以水草编成的笼子，笼中蜷着一道半透明的青色影子。但他的目光比那两样东西更先抵达茯幽面前——那双苍老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一种茯幽从未见过的、澄澈而沉定的光泽。那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力量归来后自然沉静下来的深邃。
“修蛇旧皮精魄已斩。“灵翁开口，声音比出门前低沉了些，却比任何时候都稳，像深水之下暗流的轰鸣，“裂隙深处的幼蛇无碍，老夫带了封灵玉符将它封在灵泉水囊中带回来了——它灵脉被那东西吸食了太久，需以灵调和体温养半月方能恢复。那东西盘踞的巢穴底下，还有一截化蛇灵髓根——“
茯幽的灵调和体感知到了灵翁周身那股暗青色光晕的质变。她忽然意识到——灵翁出门时面色灰败如旧纸，身形佝偻如枯木，那不只是奔波劳顿的疲惫，而是他体内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力量早已枯竭到了临界点。斩杀修蛇旧皮精魄、在裂隙深处挖掘灵髓根、护着幼蛇沿地脉水路赶回幽苑，这一趟耗时五日的征伐，反而将他体内那些沉睡的力量重新唤醒了。
“灵翁，“茯幽打断了他关于灵髓根的描述，目光落在他周身那层暗青色光晕上，“你的——“
灵翁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流转的暗青色余晖，怔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双手，翻覆着看了看掌心。那双苍老的手上，布满老茧的皮肤正在泛起一层极淡的、像青铜器被重新打磨后的光泽。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感受着骨节间重新充盈的力量，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斩杀那东西的时候——裂隙深处有一道地脉暗涌，与西海最古老的灵脉主干相连。老夫在全力一战中，无意间借了那道暗涌的力。“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握了握拳，“那道暗涌把我体内这些年枯竭的灵脉重新冲开了一些。不多——“
他抬眼看向茯幽，白须在暮风中微微拂动，眼底那层澄澈沉定的光泽深处，浮起一丝极淡的、与千年老友重逢般的欣慰。
“——恢复到巅峰期的一半了。“
茯幽站在灶房门口，望着灵翁。万年了，她认识这个白须老头这么久，从未见过他此刻的模样。他不再是那个日日蹲在桂树根下打盹、端着凉茶能喝一整个早晨的懒散老翁；他身上那些被岁月磨钝的棱角正在重新显现出锋刃，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深处，某种沉厚而古老的东西正在缓缓复苏。但他望着茯幽的眼神仍是暖的，带着万年相处的妥帖，像一座重新醒来的山，仍记得俯身护住山脚下那间小屋。
“一半。“茯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轻轻呼出一口气。灵翁巅峰期的一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再是一指定住混沌便需歇上半日的老者；意味着若再有异兽循迹而来，他不必以透支自身的方式去压制；意味着这座幽苑从此有了两道屏障——桂树锁灵脉，灵翁守界门。
灵翁弯下腰，将那截墨绿色的灵髓根贴着桂树主干放下。他的动作比出门前利落了许多，弯腰时脊背不再发出僵硬的响声，起身时肩胛处的衣料也不再绷出紧绷的线条。他拍了拍那截灵髓根，转头看向茯幽，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明亮：“这截化蛇灵髓根是暗涌古桂与化蛇灵脉万年交融凝结出的灵脉结晶。将它接上老桂，桂树的实力能恢复到巅峰期的一半。“
“现在接？“茯幽问。
灵翁抬头看了看天色。月牙已经升上了招摇山的轮廓线，桂树的水纹印记在暮色中缓缓流转，整株树都在安静地等待着什么。老头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现在。“
是夜，茯幽与灵翁一同站在桂树前。灵翁先将那只水草笼子放进灶房泉眼旁的水盆中，然后回到桂树下，将那截灵髓根贴着老桂主干正中央的树皮放下。灵髓根接触树皮的瞬间，整株桂树发出了一声深沉的、像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嗡鸣。茯幽蹲下身，将双掌覆上灵髓根与桂树主干的接合处。灵调和体的灵息涌入的瞬间，她感知到了那股正在狂涌的力量——桂树的根系在膨胀，树冠在扩大，暗金色的纹路正在从灵髓根的接合处向树皮四面八方蔓延。
灵翁站在一旁，没有出手相助。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周身那层暗青色的光晕在桂树青光映照下微微流转，像一个归来的守门人，看着门被重新加固。他的脊背挺直，白须垂在胸前，那双恢复了半数巅峰力量的眼睛正望着桂树新生的枝叶，眼底沉静而安稳。
茯幽收回双掌时，桂树的青金色光芒已经笼罩了整座幽苑。她靠在树根上喘着气，掌心滚烫通红，但她抬眼看见灵翁站在桂树另一边——老头正伸手抚着桂树主干上新生的暗金色纹路，指腹在树纹间缓缓滑动，像是重新认回一位老友的新面孔。他的侧脸在桂树青光中显得比五日前年轻了些，那些被岁月压出的深纹正在被重新充盈的力量从内部撑平了几分。
“一半。“灵翁收回手，转身看向茯幽，嘴角弯起一道阔别了许久的、真正松弛的笑意，“老夫恢复了，桂树也恢复了。这座苑里，有两道门了。“
茯幽靠在树根上，望着灵翁站在桂树青光中的身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那时的灵翁也是这样站着，脊背挺直，周身灵力沉凝如渊，只是那些年的力量被岁月一层层磨去，磨成了一个日日打盹的懒散老翁。如今那些磨去的棱角正在重新长出锋芒来，但老翁望着她的眼神仍是万年不变的妥帖——像一株老桂，无论枝干枯瘦还是繁茂，根系始终扎在同一个地方。
混沌幼崽滚到了桂树根下，贴着灵翁的脚边蜷成一团，六道古纹在灵翁周身暗青色光晕的映照下微微亮起，又安然地暗了回去。泉眼盆中的化蛇幼蛇伸展开尾尖，在灵泉中缓缓划了一道弧线。
灵翁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混沌毛球，弯腰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它的额顶，直起身来，朝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茯幽说了一句：“明天给恒衍做早膳的时候，多做一份幼蛇的灵泉蜜水。它灵脉还没恢复——灵调和体的气息比什么药都管用。“
茯幽靠在桂树根上，点了点头。灵翁转身走进灶房，片刻后灶房的窗里亮起了灯火，陶锅搁上灶台的声响轻缓而从容。桂树的青金光芒透过窗纸渗进灶房，与灶膛里升起的暖火融在一处，将窗上映出的人影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夜风穿过桂树的枝叶，送来混合着桂花陈香、化蛇水灵与暗金灵髓气息的醇厚暗香。茯幽闭上眼，后背传来树根深处沉稳的脉动，灵翁在灶房里哼着不知名的古调，混沌在脚边打着细碎的呼噜，静室的窗口亮着暖黄的烛火，恒衍正站在窗内望着桂树的方向。
这座幽苑有了两道门——桂树锁灵脉，灵翁守界门。两道门都恢复了巅峰的一半力量，而另一半，正在这一碗热羹、一盏暖烛、一日又一日安稳的晨昏中，慢慢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