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黑衣人走后，燕迟在孔青的小楼里又住了两天。腿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看不出异样，但他整个人还是闷闷的。话比刚来的时候更少了，有时候孔青喊他吃饭，他要过几息才应一声。
孔青知道他心里装着事，也不多问。照常给他盛饭、夹菜、递水。燕迟每次都默默地接过来吃掉，然后主动去洗碗、扫地、喂小黑。两人之间的对话平均每天不超过十句，但配合得出奇地默契。孔青递锄头，燕迟就伸手接。孔青扬下巴指指水桶，燕迟就拎起来往井边走。不用开口，什么都能搭上。
第三天早上，孔青蹲在菜地里给萝卜间苗。燕迟坐在田埂上削竹签——孔青说要给新长出来的豆角搭架子，燕迟便一根一根地削。他削得又快又好，竹签又尖又直，比工具房里那些现成的还合用。
孔青抬头看了一眼，随口道：“你手艺不错。“
燕迟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低声道：“以前在魔宗，我每天削三百根这样的签子。削得慢了或者削歪了，就要挨鞭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孔青没接话。
他低头继续拔萝卜苗，把那些长得太密的一棵棵间出来，留下最壮实的几棵。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那你现在可以少削点，够用就行。不用凑三百根。“
燕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他把削好的竹签码整齐，抱起来送到工具房门口，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把野花。红的紫的黄的，大概是路上随手摘的。他走到廊下，把那把花插进了孔青挂在墙角的空陶罐里。
孔青看到了，咧了咧嘴：“好看。“燕迟耳朵尖有点红，转身继续削竹签去了。
午饭是孔青做的番茄鸡蛋面。番茄是地里刚摘的，熟透了红得发亮，切成块下锅一炒就出沙，香味浓得小黑在门口急得直扑翅膀。杜小满那时候还没正式拜师，但已经天天在天赐田附近“恰好路过“了。他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面，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舍不得吃完似的。
孔青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三个人——燕迟在井台边洗碗，杜小满在台阶上吃面，小黑在桌底下找掉落的葱花。炊烟袅袅，日头暖融融地照着。然后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孔青放下碗探头望去。只见一条长长的队伍正沿着石阶往天赐田这边移动，为首的竟是陆清玄本人，身后跟着赵无咎、萧寒、周鹤，以及一大群他叫不出名字的执事和弟子。孔青嘴里还叼着面条，含糊道：“又来？“他把碗放到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油，迎上去几步。
陆清玄走到坡地前停下，整了整衣冠，郑重拱手：“孔前辈，今日有一事相求，望前辈成全。“孔青心里咯噔一下——能让掌门亲自带一队人来“求“的事，八成又是什么没法拒绝的。他擦了擦嘴：“你说。“
陆清玄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外门杂役的灰衣，瘦瘦小小，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肩膀都在抖。
陆清玄指着那孩子道：“此子名叫杜小满，入宗三年，资质平庸，勤勉有余但悟性不足，至今仍在练气二层徘徊。“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近日他听闻前辈收留了一位魔道少年，心向往之，日夜恳求来拜前辈为师。晚辈思量再三，若前辈肯收他为记名弟子，传他些粗浅道理，也是这孩子天大的造化。“
杜小满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孔前辈，我、我想跟您学种菜！您收下我吧！“
孔青愣住了。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杜小满，又看了看陆清玄身后那片乌泱泱的目光，再回头看了看正在台阶上埋头吃面假装什么也没听到的燕迟。他叹了口气：“我不收徒弟。我自己都是个半吊子，教不了别人。“
杜小满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不求前辈教功法，我就想跟着前辈干活。扫地、挑水、翻土、喂虫，什么都行！我在外门干了三年活，什么苦都能吃！“
孔青那句“真的不行“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这孩子太瘦了，眼睛又大又亮。他挠了挠头：“你先起来。我这里就一间小楼，住不下人。“杜小满连忙道：“我不住前辈屋里！工具房旁边搭个铺就行！我睡柴垛上都行！“
孔青看向陆清玄。陆清玄含笑点头：“工具房旁边还有一间空置的小偏屋，晚辈可以让人收拾出来。“孔青闭了闭眼，知道自己又躲不掉了。
他弯腰把杜小满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行吧，你先来帮忙试试。干不来我可不留人。“
杜小满跳起来连连点头：“干得来干得来！谢谢前辈！谢谢前辈！“他冲着孔青鞠了三个躬，又冲着陆清玄鞠了三个，然后一溜烟跑向工具房那边，抱了把扫帚就开始扫院子，干劲十足。
陆清玄满意地捋了捋胡须，朝孔青拱手道：“前辈仁心，晚辈替这孩子谢过。日后若有叨扰，前辈只管吩咐。“
队伍散去后，孔青站在坡地上，看着杜小满在院子里忙前忙后。扫地、擦窗、整理柴垛，一刻也不停。他又看了一眼台阶上慢悠悠吃面的燕迟。小黑趴在两者中间，尾巴一甩一甩，一副“家里又添新人了“的淡定模样。
孔青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心里问系统：“我说了不收徒弟，怎么还是被塞了一个？“
系统答：“宿主的拒绝被脑补为'谦辞'。在当前修真界认知中，宿主收徒是'天大的机缘'，杜小满拜师是'天道轮回注定之事'。宿主口头拒绝仅被理解为'考验弟子心性'，脑补自动将结果转化为'同意收下'。“
孔青沉默了片刻：“那我说什么都白搭呗？“系统答得干脆：“可以这么说，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