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外门考核

外门小考定在三日后。

消息从账房传到北棚时,沈砚正蹲在黑鬃兽栏外刷食槽。

竹刷刮过槽底,发出一下一下的涩响。黑鬃兽隔着木栏喷出热气,鼻翼动了动,像闻见了他草鞋上的新泥。沈砚把脚往后收了半寸,刷子没有停。

棚门外,韩烈站了很久。

他没像往常一样先骂人,也没故意踢翻料桶,只靠在门边看。目光从沈砚的肩,落到手,最后停在鞋前掌那片新泥上。

沈砚知道他在看。

草鞋前掌糊着昨夜重新补过的灰泥。泥里掺了北棚符灰和硬饼屑,干后结成一层黑壳,踩下去会裂,却不容易掉。木牌仍在鞋底夹层里,冷冷硌着肉。

他刷完最后一处槽缝,起身倒水。

韩烈这才笑了一声:“小考也要穿这双破鞋?”

沈砚提着水桶:“还能穿。”

“能穿就好。”韩烈往前走了一步,靴尖停在他草鞋边,“考核时别跑散了,省得鞋底掉出什么脏东西。”

水桶里的脏水晃了一下。

沈砚低头道:“不会。”

韩烈盯着他,像还想再说什么。棚外有人喊他去弟子院点名,他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身走了。

红铜符器碰在腰牌上,响得很轻。

沈砚等那声音远了,才把水倒进灰痕沟。

沟底的灰泥被水冲开,翻出一股热腥气。左脚鞋底里的木牌没有动,只贴着皮肉,像一片不该在活人身上的冷骨头。

老许从青角羊栏那边过来,手里抱着一捆干草。

“他又找你事?”

沈砚摇头。

老许看了一眼他左脚,没问鞋里有什么,只把干草塞进羊槽,压低声音道:“小考别争。青石坪每年都考,搬运、识药、避险三项,给杂役排工分。前头的人能多领半月口粮,最前头还有一双新草鞋。”

新草鞋。

沈砚的脚趾在破鞋里蜷了一下。

老许以为他是想要,又道:“你这鞋也该换了。可那东西不好拿。拿了,眼睛都盯你。拿不到,也别垫底。垫底扣工分,夜差往死里排。”

沈砚道:“我知道。”

老许叹了口气:“知道就好。”

小考那日,青石坪比平日更早亮灯。

石坪中央拉了三道麻绳,最左边堆着兽料袋和旧木箱,中间摆了十几只竹匣,右边从石坪一路插着黄旗,通向北棚后坡。外门弟子站在绳外看热闹,杂役们排在绳里,一个个缩着肩。

周管事坐在账房檐下。

他身前摆着一张小案,案上有名册、朱砂笔和一只封好的木箱。木箱边贴着黄签,写着“优等赏”三个字。箱盖没有盖严,能看见里头半截草鞋鞋尖,新草编得很密,鞋底厚,干净得像从没踩过青石坪的泥。

沈砚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韩烈站在周管事身后。

他今日不是考生,只帮着维持秩序。许冲和卢七跟在他旁边,一人抱着签筒,一人拿着竹棍。韩烈的目光扫过队伍,在沈砚身前停了一下。

周管事翻开名册,慢慢道:“一年一次小考,杂役也好,临役也好,总要让宗门知道谁能用,谁不能用。搬运看力气,识药看眼力,避险看命。三项合计,优等加十工分,免半月灰痕沟,新鞋一双。”

杂役队里有人低低吸气。

半月灰痕沟。

新鞋。

这些东西在外门弟子眼里不值一提,在青石坪却能换来许多夜里少一点疼。

周管事的笔尖在册上点了点,又道:“垫底者,扣五工分。若弄坏器物,照价赔。”

许冲笑着看向沈砚:“听见没?废脉垫底也要赔。”

沈砚没有看他。

第一项是搬运。

规矩不复杂:湿兽料绕三处石桩送到北棚,再折返搬一只包铁旧木箱。快者得分,摔倒、落物、损箱,统统扣分。

前头几个人跑得急,有人被盐霜湿麻袋拽偏肩膀,也有人抱着旧木箱在石桩后滑了一跤。韩烈站在第三处石桩旁,竹棍一下一下敲着石头。

轮到沈砚时,许冲把一只麻袋丢到他脚边。

麻袋比前几只更闷,袋底湿了一片,像刚从棚后阴沟边拖出来。

许冲道:“北棚的人,搬兽料总该熟。”

沈砚弯腰抱起麻袋。

湿麻布贴上短袄,冷意渗进胸口。袋里料草压得不匀,右侧更沉,若照别人那样直抱,跑到第二处石桩必定偏身。

他没有急,把麻袋往左肩挪了半寸,用手肘压住松的一边,脚下走靠外那条青石缝。那条缝比中间路远七八步,却少苔,不滑。

韩烈的竹棍在前头敲了一声。

“跑啊。”

沈砚没有跑。

他只是走得稳。绕开碎砂,踩过干石缝,到下坡时把麻袋往胸前一收,顺着坡势快走了五步。

不是最快。

也没有摔。

折返时,旧木箱已经摆在麻绳边。

箱底一角铁皮翘起,若抱在怀里,会划开短袄。沈砚蹲下去,从木箱下方托起,铁皮翘角朝外,手背被旧木刺扎了一下。

他把木箱送回石坪。

周管事在册上写了一笔。

韩烈扫了一眼,笑道:“中下。”

沈砚把手背往袖中收了收。

中下也好。

不垫底。

第二项是识药。

药草房来的还是孟其。

他穿着旧青袍,袖口有淡淡药烟味,站在竹匣前,眉头和从前一样皱着。几个药房杂役把竹匣一字排开,每只匣中都混着三四样药草,有干有湿,有能用的,也有废渣里挑出来的。

孟其道:“一炷香内,挑出能入药的,写不出名也要说清用途。乱挑者扣分,碰坏者赔药钱。”

有人小声嘀咕:“杂役哪会这个?”

孟其冷冷道:“不会就别拿药草房的废渣换饭吃。”

这句话压下来,队伍静了一些。

沈砚排到第三组。

他面前的竹匣里铺着一层灰黄草末,草末上混着几截根、两片叶和一条细藤。乍看都像旧药渣,闻起来却不一样。

他先没有伸手。

药草房的规矩是不许血滴到药上。

他把手背上那点被木刺扎出的血在短袄内侧蹭干,才拿起木夹。

第一片叶边发黑,叶心却青,揉碎后有凉香,是避腥叶。第二截根须灰白,外皮起皱,断口却带一点淡甜,不是寻常霉根。

寒粟根。

沈砚的手停了一息。

竹匣里的寒粟根比槐安村地里的细,也更干,像被人晒过又放潮了。林素娘当年洗寒粟根时,指甲缝里常嵌着黄土。她会把根须摊在窗下,说晒到半干再收,不然冬日煮粥会发苦。

“快些。”旁边药房杂役催道。

沈砚把那截寒粟根夹到能用的一边。

第三样是裂骨藤,一截主筋完整,一截节眼被压碎。沈砚只挑了主筋完整那段。蛇纹藤汁液已经发黏,气味发酸,不能用。草末里还有半把止血草碎叶,叶心尚青,可以外敷,不能入正药。

他把它单独放到竹匣角落。

孟其走到他身边时,沈砚已经停手。

“说。”

沈砚低声道:“避腥叶,叶心能用。裂骨藤只留主筋。寒粟根未霉,能回晒。止血草碎叶可外敷,不入正药。蛇纹藤酸了,丢。”

孟其的眉头动了一下。

“寒粟根你认得?”

沈砚垂眼:“村里种过。”

“哪个村?”

周围忽然安静。

沈砚握着木夹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山下村。”他说。

孟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只伸手拨了拨那片避腥叶,又闻了闻裂骨藤断口。

“全对。”

旁边几个杂役抬头。

许冲在绳外嗤了一声:“蒙的吧?”

孟其冷冷看过去:“你来蒙一个?”

许冲闭了嘴。

沈砚把木夹放回匣边,退到队尾。

他没有高兴。

全对这两个字,比搬运的中下更烫。

烫得许多目光都落过来。

第三项是避险。

黄旗从石坪右侧一路插到北棚后坡。考的是杂役送符、送药、巡夜时遇险能不能活着回来。每人领一卷空符纸和一只小铃,沿旗路走到后坡石桩,再原路返回。符纸破,扣分;小铃响,扣分;踩入标出的险处,扣分。

听起来简单,可青石坪的路从不简单。

第一批人刚走出去,就有人踩上松苔,小铃砸在石头上,响得满坪都听见。第二个贪近,从刺灰草边抄路,刚过羊栏,青角羊便打了两个喷嚏,监考弟子直接记了扣分。

沈砚排在最后。

轮到他时,天色已经偏亮,风从北棚后方吹来,带着一点不对的热腥。

热腥里混着刺灰草汁。

还有一丝很淡的铜锈味。

沈砚接过空符纸和小铃。小铃系在手腕上,只要动作大一些就会响。他用两根手指按住铃舌,等监考弟子点头后,才迈出第一步。

前半段路和他记的一样:碎砂、松苔、刺灰草,都摆在明面上。

真正不对的是第四面旗。

那面旗原本该插在灰痕沟外侧,今日却往里偏了两尺。阴影里埋着一截草绳,绳头沾着兽盐,另一端搭在羊栏边的小木牌上。

只要踩住,木牌就会响。

沈砚没有看韩烈。

他知道韩烈一定在看。

他只把脚从草绳旁边跨过去,绕到灰痕沟外侧。那里泥更深,鞋底一陷,木牌硌得脚心发疼。他忍住,手腕上的铃没有响。

北棚后墙传来黑鬃兽刨门的声音。

一下。

两下。

沈砚停住。

监考弟子皱眉:“停什么?”

沈砚看向黑鬃兽栏上方。

那里贴着三张镇躁符。中间那张还亮,左侧那张符角却翘起半寸,符灰没添满,边缘发暗。黄旗路正从后墙边过,小铃、脚步、刺灰草汁和兽盐味混在一起,黑鬃兽会更躁。

他可以装没看见。

走完这段路,他至少不会垫底。

可下一个人若从这里过,或青角羊先惊,黑鬃兽被铃声一激,未必只是刨门。

沈砚按住铃舌,转向监考弟子:“镇躁符角翘了。”

韩烈的脸色先沉下来。

“考核中不许乱说话。”许冲立刻道,“你怕了就直说。”

沈砚没有理他。

监考弟子半信半疑,还是往北棚后墙走了两步。老许在棚门内听见声音,也跛着脚赶来。两人一看符角,脸色都变了。

老许骂了一句,立刻添符灰。

符灰压上去的那一瞬,黑鬃兽又重重撞了一下栏门。木栏震得灰尘落下,旁边青角羊也跟着抬头。若再晚一会儿,后墙这一段路必定乱。

监考弟子的神色变了。

“继续。”

沈砚点头。

他没有走黄旗最短的路,而是绕过灰痕沟深处,从旧石桩后折回来。那条路远,泥也重,但风在背后,不会把他的活人味送到兽栏里。

回到石坪时,小铃没响。

空符纸也没破。

他的草鞋前掌又裂开一条细缝,灰泥被沟水泡软,贴在鞋边摇摇欲坠。沈砚趁着交还符纸时,低头把鞋尖往青石上蹭了一下,让湿泥重新糊住裂口。

韩烈看见了。

沈砚也知道他看见了。

避险考完,三个监考弟子聚在案边核分。

石坪上低声嗡嗡。

有人说沈砚识药全对,有人说他避险没扣分,也有人说废脉做杂役久了,会这些有什么稀奇。罗瘦子站在队伍另一头,手腕上的旧伤还没好,听见沈砚名字时脸色很难看。钱三摸着钱袋,没敢往这边看。

孟其把识药单递给周管事。

“识药第一,沈砚。”

监考弟子也道:“避险第一,也是沈砚。”

搬运中下。

三项合起来,仍在前列。

青石坪静了一息。

那一息里,沈砚听见自己左脚鞋底的水一点点往下滴。滴在青石上,声音很小,却清楚。

周管事没有立刻说话。

他翻着名册,看见“沈砚”两个字时,笔尖停住。

韩烈在他身后冷笑:“杂役活做久了,认几片烂叶,躲几处烂泥,也算第一?”

孟其皱眉:“识药按规矩记。”

监考弟子也道:“避险也按规矩记。”

周管事笑了笑:“自然按规矩。”

他说着,提笔在沈砚名字旁画了一道圈。

那一圈刚落下,沈砚胸口的石扣像被冷风贴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周管事又慢慢翻过一页,取出另一张薄册。

“不过优等赏也有规矩。”他道,“入宗杂役,需籍册清楚、无重罚、无污损清粮之过。沈砚前几日才因污损夜课灵米扣饭,罚签还压在伙房册上。又是灾童临收,不入正式杂役籍。”

他抬笔,把刚画下的圈划掉。

墨线压过沈砚的名字。

“识药、避险记北棚总账,各减半日差。”周管事道,“个人优等,不记。”

新草鞋仍在木箱里。

半月灰痕沟也仍在册上。

石坪上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低声笑。许冲故意把木箱盖推开一点,让那双新鞋露得更清楚。

沈砚看了一眼。

鞋底厚,草纹密。

他想要。

破草鞋前掌已经裂开,湿泥一泡就软,木牌和麻筋隔着薄底磨着脚心,每走远一点都像踩着一片冷骨头。那双新鞋若穿上,走山路会轻许多,夜里下差也不必再怕鞋底忽然散开。

可领赏要当场试穿。

他只要脱下左脚,灰泥一掰,鞋底夹层里的木牌就会露在所有人眼前。就算没人掰,旧鞋离了脚,也会落到韩烈和许冲的视线里。

周管事划掉他名字的那一瞬,沈砚心里竟先松了一下。

下一息,那点松意又被羞辱压回去。

他右手还沾着木刺扎出的血,这时才慢慢渗出来,沿着指节往下滑。他把手指蜷进袖口里,没有让血落到奖励簿边。

他把目光收回来。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周管事不是不给他赢。

是让他赢了也拿不到。

周管事合上名册:“优等有争议,按例复核。沈砚留下。其余人散。”

队伍散开时,老许经过沈砚身边,脚步停了停。

沈砚没有看他。

账房檐下只剩几个人。

韩烈还站在周管事身后,眼里的不痛快没完全压住。周管事却没有让他开口,只把那只优等赏木箱往旁边推了推。

“今日倒是长脸。”周管事道。

沈砚垂手:“只是做过。”

“做过就记得?”

沈砚道:“做错会扣饭。”

周管事笑了一声:“这话倒实在。”

小考已经完了,复核才刚开始。

青石坪的优等赏要入总账。籍册、罚签、差册,哪一处对不上,赏物就能压下去;若有人当场争,账房还要调旧录,免得日后翻案。规矩写在墙上,薄薄一张黄纸,字已经被油烟熏得发黑。

周管事把奖励簿递给旁边看门弟子,又指了指账房里侧:“取复核册。杂役籍、罚签、药草房废渣转入单,一样不能少。”

看门弟子很快抱出几本薄册。

周管事慢慢道:“你识药第一,药草房那一项也要复核。上个月灾物库清过一批旧渣,转入药草房销账,旧录一并对数。你站在旁边听,若账上念错了,也好让你当场认。”

沈砚心里一沉。

复核两个字像一根细绳,明面上捆的是规矩,暗里却把他往账房里牵。

账房比外头暗,窗纸被烟熏黄,桌上堆着许多薄账。有工分簿、饭筹册、药草房废渣单,还有几本用灰布包着的旧册。沈砚进去时,先闻见墨、油灯和封蜡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管事坐到桌后。

韩烈没有进来,守在门口。

“灯近些。”周管事道。

沈砚拿起油灯,放到桌角。

灯火一晃,照见最上头那本灰布旧册的边。

那几本册子都换过灰布封皮,边角压得很平,像普通废渣账。只有最下面一册露出一线旧焦边,焦边上有灾物库常用的暗红封蜡。

册皮上写着“灾物库出入旧录”六个小字。

沈砚的手指在灯柄上收紧了一瞬,又立刻放松。

周管事像没看见。

他先翻杂役籍,又对罚签,再把药草房废渣转入单摊到灯下。每翻一页,都像在走寻常公事。直到最后,他才抽过那本灾物库旧录,随手翻了几页,像只是核一笔早已作废的旧账。

纸页很旧,边缘有焦灰。

第十七页。

第十八页。

再往后,不是第十九页。

纸根处有一排细细的毛边,像被人用刀贴着线裁走。毛边后面直接露出第二十页,页角有半个被烧黑的朱印。

沈砚没有看页码。

他看的是灯火。

灯火旁边有一只飞虫撞上去,翅膀一焦,落在桌面上。

周管事忽然问:“沈砚,你认字?”

沈砚道:“认得少。”

“少是多少?”

“名册上的名字,饭筹,药签。”

“那这是什么?”

周管事把灾物库旧录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第二十页的页角有一行小字,被灯火照得发黄。前半截是“旧符残片”,后半截被墨污压住。页根的毛边旁,还残着一点朱印边,像个被刮断的“丙”。

没有“槐安”。

没有“内务”。

可缺页的位置,刚好在那一段。

沈砚道:“旧册。”

周管事看着他:“我问你写的什么。”

沈砚沉默片刻:“看不清。”

“灯就在你手边。”

“字小。”

账房里安静下来。

门口韩烈的影子压在门槛上,红铜符器轻轻碰了一下腰牌。

周管事忽然笑了。

“也是。”他说,“废脉杂役,认得饭筹就够了。账册上的事,不该你看。”

他合上旧录。

合册时,纸根那排缺页毛边在灯下刮过沈砚眼角,像一把细小的锯齿。

周管事把三本册子摞到一起,推给他。

“搬去药草房廊下,交给孟其。路上若掉了,按私翻账册论。”

沈砚抱起册子。

灾物库旧录压在最下面,薄薄一本,却比兽料袋还沉。

走出账房时,韩烈站在门边,忽然伸脚,像不经意地拦了一下他的左脚。

沈砚停住。

册子压在怀里,油灯烟气还缠在袖口。他低头看着那只靴子。

韩烈笑道:“怎么,避险第一,这点路也不会走?”

沈砚往旁边挪了半步。

草鞋前掌擦过门槛,湿泥被蹭下一小块。灰泥下露出一点麻筋,麻筋里没有露木牌。

他抱着册子继续往外走。

直到石坪风吹到脸上,沈砚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药草房的路在东侧。

他走得不快。

怀里的旧册随着步子轻轻压在胸口,隔着布,半枚石扣贴着皮肉,冷得很稳。左脚鞋底的木牌也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沈砚知道,周管事看见了。

不一定看见他懂。

但看见他没有不懂。

账房里,周管事等沈砚走远,才重新翻开灾物库旧录。

韩烈进门,脸色仍难看:“就这么放他拿册子去药草房?”

周管事没答。

他指腹按住第十八页后的毛边,一点一点摸过去。纸根粗糙,缺口齐整,是早就裁掉的旧页。灯火落在毛边上,照出一道细白。

这本旧录能给人看的地方,他早已看过许多遍。缺的那一页不在册中,剩下的字也都遮得干净。可人若真记得灾物库的箱签,看见缺口时,眼神总会停一下。

“他刚才看见这儿了。”周管事道。

韩烈皱眉:“他不是说看不清?”

“看得清的人,才会说看不清。”

周管事取过奖励簿。

沈砚的名字已经被墨线划了两道。墨色未干,压在纸上,像一道刚结的黑痂。

他又翻出一张空白小签,在上头慢慢写了几个字。

槐安旧录。

缺页。

左鞋。

写到最后,他停了停,又添了两个字。

沈砚。

墨迹在灯下慢慢洇开。

周管事看着那两个字,轻轻转了一下指上的墨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