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舍不得睡。知衍系统每日在蓝星只能高负荷运转两小时,他不敢浪费哪怕一分钟。
凌晨四点到六点,他把这两个小时全用在了数学和物理上。
不是课本上的数学物理。
是知衍数据库中提取的“基础宇宙通用数理框架”。用知衍的话说,这是那个早已消亡的文明留给继承者的“小学课本”。
但这套“小学课本”,已经让温知觉得自己过去九年学的东西像是原始人在结绳记事。
天亮了。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温知关掉了脑内的学习模式,感觉一阵疲惫涌上来。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像是刚跑完三千米的那种虚脱感。
“知衍,能量还剩多少?”
“今日可用能量已耗尽。系统将于八小时后恢复基础吸收,届时可继续使用。”
八小时。
温知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每天只有两小时,太宝贵了,必须用在刀刃上。数学物理是基础,不能省。但生物、化学、工程学也得学,还有知衍提到的“基础武道淬体法”——那是他之前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知衍,武道淬体什么时候开始?”
“建议在脑域开发度达到5%后启动,当前开发度4.1%。预计三日内可达标。目前可进行基础体能训练,增强身体承载力,为后续淬体做准备。”
温知点了点头,翻身下床。
院子里,苏婉清已经在洗衣服了。枣树下的大盆里泡满了床单被套,她蹲在边上搓得认真,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妈,我来帮你。”
“哎呀不用,你再去睡会儿,这才几点。”苏婉清摆手,手上的泡沫甩了一地。
温知没应声,直接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床单开始搓。他力气比同龄人大一些——不是天生,是这几个月来练出来的。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做俯卧撑、拉单杠,从最开始十个俯卧撑就趴下,到现在一口气能做一百个。
苏婉清看着儿子胳膊上隐隐鼓起来的肌肉线条,有点发愣。
“你最近是不是长个儿了?”
“嗯,长了点。”
“也在长力气。”苏婉清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天带回来的那个袋子呢?里面装的什么?”
温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没什么,废铁。我已经扔了。”
“哦。”苏婉清没多想,继续低头搓衣服。
温知松了口气。
知衍系统已经融入他的身体,头盔本体的存在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但这个秘密太大了,大到温知本能地觉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至少现在是这样。
吃过早饭,温知出了门。
他没去废料堆,而是沿着镇外的土路一直往南跑。江平镇南边有一片废弃的砖窑,七八十年代建的,后来环保查得严,一个个全关了。剩下的只有几间破砖房和一座高耸的烟囱,周围长满了野草。
这里是温知的“秘密基地”。
过去三个月,他每天早上在这里练体能。跑圈、蛙跳、爬烟囱、举石头,自己给自己加码,练完了就在砖窑里坐一会儿,想想事情。
今天不一样。
他站在砖窑前的空地上,闭着眼睛,感受着知衍系统在他体内残留的那一丝余温。能量耗尽了,系统进入低功耗模式,但还有一些基础功能可以用——比如身体扫描。
“知衍,检测一下我的身体状况。”
“正在扫描……心肺功能:良好。肌肉含量:偏低。骨密度:同龄人中等水平。整体评价:基础薄弱,但无重大隐患。建议立即开始力量训练。”
温知睁开眼,看了看四周。
空地边上堆着几块废弃的红砖,还有半截水泥柱子,估摸着有七八十斤。他走过去,弯腰抱起那截水泥柱,开始深蹲。
一下,两下,三下。
太阳渐渐升高,汗水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腿开始抖了。
第三十个的时候,腰也在抖。
温知咬着牙,又做了五个,才把水泥柱放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擂鼓。
“知衍,我的极限是多少?”
“以当前体能,标准深蹲极限为三十七次。您完成了三十五次,接近极限。建议每组间隔三分钟,重复四组。”
四组?
温知苦笑了一声,但没多说,站起来等了三分钟,又抱起水泥柱。
第二组到第二十五次就撑不住了。第三组只做了二十次。第四组做到第十八次的时候,胳膊一软,水泥柱差点砸到脚上,还好他闪得快。
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温知忽然问了一句:“知衍,那个文明——留下你的那个文明,他们是怎么变强的?”
沉默了两秒。
“知识。肉身的淬炼只是起点,真正的力量来源于对宇宙法则的理解。知衍系统的核心使命不是传授力量,而是传授‘获取力量的方法’。”
温知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两遍。
获取力量的方法。
不是力量本身。
“我明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接下来十几天,温知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从四点到六点,开启知衍系统学习两小时。六点到七点,在家吃早饭、帮苏婉清做家务。七点到九点,在砖窑练体能,按知衍系统规划的训练计划,一天上肢一天下肢一天核心,循环往复。九点以后回家看书、拆零件、做设计推演。
下午的时间用来“社交”。
说是社交,其实就是到镇上的各种地方转悠。农机厂、修理铺、废品收购站、镇政府的旧仓库——只要能接触到机械设备和工业图纸的地方,他都去。
当然,名义上是“帮忙”。
“温知啊,又来了?”农机厂的老技工刘师傅看见他,笑呵呵地招手,“来来来,这台柴油机你帮我看看,启动不起来。”
温知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两眼,伸手在油路管道上摸了一下。
“刘师傅,高压油泵的柱塞卡住了,拆下来洗洗就行。”
“哟,你这眼睛比我好使啊。”刘师傅半信半疑地拆开一看,果然,柱塞上沾了一小块杂质。
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温知从不拒绝,也从不邀功,给人修好了就笑笑走人,不多说一个字。
他在等。等高考成绩出来。
八月初,成绩终于发了。温知的分数不高不低,刚好过了县城工业大学的录取线——那是一所普通的本科院校,在省内排不上号,但好歹是大学。十七岁的夏天,他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温建国看了成绩单,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也行了,好歹能上个大学,学门技术,以后饿不死。”…
苏婉清没说话,眼眶有点红。
邻居们倒是很淡定:“我就说嘛,温家那小子不是读书的料,早点学门手艺也好。”
没有人知道,那张成绩单是温知用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仔细计算出来的结果。
每一科考多少分,总分落在哪个区间,会不会引起注意——他全都算过。多一分可能被人关注,少一分可能连工业大学的门都进不去。
现在这个分数,刚刚好。
“知衍,我做的对吗?”那天晚上,温知躺在床上,在心里问。
“以隐匿为前提的策略选择,逻辑自洽。但宿主似乎并不喜欢这个选择。”
温知没回答。
他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觉得——必须这么做。
因为有些事情,他还没准备好让别人看到。
九月初,温知收拾行李,准备去县城上学。
苏婉清给他塞了满满一蛇皮袋的东西,换洗衣服、被褥、咸菜、炒面、还有二十个煮鸡蛋。
“妈,太多了,我拿不动。”
“拿不动也得拿,城里东西贵,能省就省。”苏婉清不由分说地把蛇皮袋口扎紧,又往里面塞了一双新布鞋,“你爸去厂里了,我送你去车站。”
母子俩走在江平镇的土路上,一前一后。
路边稻田已经开始泛黄,风吹过来,稻浪一层接一层地涌向远方。天很高,云很淡,麻雀在电线上排成一排。
苏婉清忽然开口:“小知,你到了城里要好好读书,别跟人打架,别跟着学坏。”
“嗯。”
“有事给家里写信,打电话太贵了,别乱花钱。”
“嗯。”
“你爸那个人嘴笨,但他心里有数。你要是读得好,他砸锅卖铁也供你。”
温知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母亲一眼。
苏婉清的侧脸线条柔和,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她年轻时应该很漂亮,温知小时候听镇上老人说过,苏婉清是外乡人,当年嫁到江平镇来的时候,是整个镇子最水灵的新媳妇。
但温知从来没见过母亲娘家的任何人。
每次问起来,苏婉清只说“家里没人了”,就不再说了。
“妈,”温知忽然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客车来了,破旧的绿色中巴车,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温知扛着蛇皮袋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
他从车窗探出头去,看见苏婉清站在车站的黄线外面,朝他挥手。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温知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他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知衍。”
“在。”
“你说过,知衍系统可以帮助宿主制造分机。”
“是的。学习舱分机系统的基础设计图已准备完毕,预计材料成本约八百元。宿主可在大学期间着手制造原型机。”
八百元。
温知的学费还是温建国借来的。他身上揣着苏婉清给的两个月生活费,一共四十块钱。
但他没有犹豫。
“给我看设计图。”
意识深处,一副精密到令人窒息的图纸缓缓展开。
温知睁开眼睛,窗外是快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他忽然想起十几天前那个凌晨,他站在窗前看天上那颗星星时说的话。
先抓这座小镇。
再抓更远的地方。
一直抓到天上去。
县城,到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