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工区

沈知行在工区的第一个早晨是被一阵刺耳的铃声吵醒的。

那声音不像普通闹钟,更像某种警报——尖锐、持续、不容置疑。他从上铺探出头,看到方旭还裹着被子缩在下铺,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起床!”门外传来一声暴喝,伴随着重重的拍门声,“五分钟内到院子集合!”

沈知行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三十分。

他用了三秒钟让自己清醒,然后翻身下床。方旭还在赖床,被他一把拽了起来。

“干什么啊……”方旭揉着眼睛。

“集合。”

两人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沈知行用了两分钟穿好作业服、套上劳保鞋,方旭用了三分钟——多出来的一分钟是因为他穿反了鞋。

冲出宿舍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了。沈知行注意到那些老员工的动作——他们像是被程序设定好的机器,穿衣、出门、下楼,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高效,没有一秒钟的浪费。

院子里,赵德厚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双手背在身后,脚下不丁不八,像一尊生了根的铁塔。身后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橙色的作业服,有老有少,有的还在打哈欠。

沈知行和方旭跑到队伍末尾站好。沈知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三十三分。迟到三分钟。

赵德厚没有看表,但沈知行确信他知道。

“新来的两个,”赵德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我不管你们在学校里考了多少分,到了这里,规矩就是规矩。我说五点三十集合,就是五点三十。晚一秒钟,就是迟到。”

他没有点名,但沈知行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和方旭听的。

“今天的任务——郑西区间K1056至K1083段信号设备春季巡检。刘大勇带队,老李、小王跟着。林小棠,你带着两个新来的,去检查K1078的中继站。”

“知道了,工长。”一个女声从队伍里传出来。

沈知行循声看去,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人从队伍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作业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她的脸被晒成了小麦色,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英气。

“你们两个,跟我走。”林小棠看了沈知行和方旭一眼,语气公事公办。

方旭凑到沈知行耳边,压低声音:“女的?”

“女的怎么了?”林小棠头也不回地说。

方旭立刻闭嘴了。

中继站位于一处高架桥下,是一栋灰扑扑的小房子,周围围着铁栅栏。林小棠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混杂着电子元件和防潮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中继站,负责这段线路的信号中继和传输。”林小棠一边说一边打开机柜,“你们在学校学过CTCS-3吧?”

“学过。”沈知行说。

“那你告诉我,中继站在CTCS-3系统里起什么作用?”

“CTCS-3级列控系统通过无线闭塞中心(RBC)和应答器实现车地通信。中继站主要负责信号的中继放大和传输,当列车经过时,中继站接收RBC的指令,通过应答器传输给列车,同时将列车的位置信息回传。”

林小棠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

“背得挺熟。”

“这是基础。”

“基础?”林小棠站起来,指着机柜里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和线缆,“那你告诉我,这块板子是干什么的?”

沈知行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块板子。板子上印着一串编号——ZJ-07B,旁边有一个绿色的指示灯在闪烁。

“这是列控中心(TCC)的接口板,负责与联锁系统通信。指示灯每秒闪烁一次,频率稳定,说明通信正常。如果闪烁频率异常或者熄灭,说明接口故障或者板卡损坏。”

林小棠的表情变了。

她盯着沈知行看了几秒,忽然问:“你以前来过现场?”

“没有。”

“那你为什么认识这块板子?”

“我在学校的时候,看过ZJ-07B的技术手册。它的电路设计基于FPGA架构,有三个主要接口——一个是与联锁系统的RS-422串口,一个是与RBC的光纤接口,还有一个是维护接口。数据手册上写了它的故障代码定义,0x01是电源故障,0x02是时钟故障,0x03是接口通信故障……”

“行了行了。”林小棠打断他,“你是来看技术手册的还是来干活的?”

沈知行愣了一下。

林小棠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块抹布扔给他:“先把机柜外面的灰擦了。技术手册上有没有教你擦灰要用什么姿势?”

方旭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知行接过抹布,没说话,开始擦机柜。

他擦得很仔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寸都不放过。林小棠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什么。

擦到机柜底部的时候,沈知行忽然停住了。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个机柜的防鼠板有缝隙。”沈知行蹲下来,指着机柜底部的一块金属板,“大概有两厘米,足够老鼠钻进去。”

林小棠走过来看了一眼:“这不是缝隙,是设计预留的散热孔。”

“散热孔应该在机柜侧面或者顶部。底部开孔,如果中继站进水,水会顺着孔流进机柜,造成短路。”

“中继站有防水设计,地面有坡度,水不会流到这里。”

“如果坡度不够呢?或者如果老鼠咬坏了密封胶条呢?”

林小棠皱了皱眉:“你是在教我做事?”

“我只是在说一个潜在的安全隐患。”

两人对视了几秒。

“好,”林小棠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就算你说得对,这个‘潜在的安全隐患’,你打算怎么解决?”

沈知行看了看机柜底部,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用防火泥封堵。防火泥有可塑性,可以完全封闭缝隙,同时不影响以后拆卸维护。”

“防火泥?”林小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你还知道防火泥?”

“技术手册的附录里有维护耗材清单。”

林小棠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但沈知行捕捉到了。

“行,算你有点东西。”林小棠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包灰色的防火泥扔给他,“封吧。”

沈知行接住防火泥,蹲下来开始封堵缝隙。他的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把防火泥一点一点地塞进缝隙里,用手指抹平,确保每一个角落都被填满。

方旭在旁边看着,小声嘀咕:“至于这么较真吗……”

“至于。”沈知行头也不抬地说。

封完最后一个缝隙,他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干净。

林小棠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还行。走吧,下一站。”

三人走出中继站,锁好门。林小棠走在前面,沈知行和方旭跟在后面。

方旭小声对沈知行说:“你是不是得罪她了?”

“为什么这么说?”

“你没看出来吗?她一开始是想给你个下马威,结果被你反杀了。女的都好面子,你让她下不来台了。”

沈知行没接话。

他注意到林小棠走路的速度很快,步伐很大,完全不像一般女生的步态。她的劳保鞋上沾着泥土,鞋带系得很紧,一看就是经常走野外的。

“方旭,”沈知行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工区的人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会更死板一些。”

方旭想了想:“你是说那个女的对吧?确实挺凶的。”

沈知行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工区已经是中午了。

院子里停着那几辆黄色的工程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赵德厚正蹲在车旁边抽烟,看到他们回来,掐灭了烟头站起来。

“怎么样?”

“中继站巡检完了,设备正常。”林小棠说。

“新来的呢?”

林小棠看了沈知行一眼:“那个叫沈知行的,封了个防鼠板。”

赵德厚挑了挑眉:“防鼠板?”

“他觉得机柜底部的散热孔有安全隐患,用防火泥封了。”

赵德厚转头看向沈知行。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出现了。

“谁让你动的?”

“我让的。”林小棠抢在沈知行前面说。

赵德厚看看林小棠,又看看沈知行,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哼了一声:“防火泥封散热孔?亏你想得出来。机柜里的设备运行起来温度能到五六十度,你把散热孔封了,是想把设备烤熟?”

沈知行心里一沉。

他忘了散热。

技术手册上确实写了——ZJ-07B板卡的工作温度范围是0℃到60℃,超过60℃会影响稳定性。如果底部散热孔被封闭,机柜内部的温度可能会超过这个范围。

“我……”他刚要开口。

“行了,”赵德厚打断他,“下午去把防火泥挖了。下次动东西之前,动动脑子。”

他转身走了。

沈知行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过机柜的抹布。

方旭在旁边小声说:“看吧,我说你太较真了吧。”

林小棠走过来,从沈知行手里拿过抹布:“别往心里去。赵工长就那样,骂人是他的表达方式。”

“是我考虑不周。”沈知行说。

“你确实是考虑不周。”林小棠把抹布塞进工具包,“但你发现的那个问题,也不完全是错的。机柜底部开孔确实有隐患,以前就出过事。只是不能用防火泥封——有专门的东西,叫防鼠网,既能散热又能防鼠。”

她看了沈知行一眼:“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说完,她拎着工具包走了。

沈知行站在院子里,阳光正烈,照得他的橙色作业服有些刺眼。

方旭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吃饭去。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刚才闻到了。”

“你先去吧。”沈知行说。

“你不吃?”

“我等会儿。”

方旭摇了摇头,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知行一个人。他走到那辆工程车旁边,蹲下来,看着车轮上沾着的泥土。

他想起了李科长在培训课上说的那句话——“理论和现场是两回事。”

他以为他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才知道,他什么都不懂。

父亲说过的话又一次在他脑子里响起——“你要是怕苦,趁早别来。”

他不是怕苦。

他是怕自己不够好。

远处传来一阵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沈知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食堂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工程车。

车斗里堆着各种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万用表、电缆剪……它们被随意地扔在一起,像一堆废铁。

但沈知行知道,每一件工具都有它的用途。就像工区里的每一个人——赵德厚、林小棠、刘大勇——他们都有自己的本事,都是他在学校里学不到的。

他需要学会使用这些工具。

不只是扳手和螺丝刀。

他需要学会怎么和这些人相处,怎么理解他们的经验,怎么把书本上的知识变成真正有用的东西。

“路还长着呢。”他对自己说。

食堂里,方旭已经打好了饭,给他占了个位置。红烧肉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米饭的蒸汽。

沈知行坐下来,拿起筷子。

“明天凌晨的天窗,”他对方旭说,“你准备好了吗?”

方旭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有什么好准备的?跟着走就行了呗。”

沈知行没说话。他低头吃饭,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明天凌晨的场景——黑暗中的铁轨,头顶的探照灯,脚下的碎石,还有那些沉默地伫立在轨道旁的信号设备。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隐隐觉得,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高架桥上,一列高铁呼啸而过,尾灯在暮色中拉出一道红色的弧线,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开了夜的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