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同归于尽

熊武第一个冲上去。

他的左肩还在流血,整条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条多余的零件,但他还是冲上去了。右手短刀反握,刀尖朝下,整个人像一头受伤的野猪,带着全部的体重和惯性撞向黑衣人。

太刀劈下来。

熊武没有躲。他双手——单手——握着短刀架了上去。

“铛——”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公园里炸开,震得银杏叶簌簌往下落。熊武的右手在发抖,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的膝盖弯了,整个人被压矮了半头,脚底的碎石被踩得“咯吱”响。

黑衣人的太刀压着他的短刀,一寸一寸往下压。刀锋逼近熊武的面门,近得能看见刀刃上的细小缺口。

“力气不小。”黑衣人淡淡地说,“可惜,只有力气。”

他左手一掌拍在熊武的胸口上——这一掌带着旋转的力量,像一把无形的刀。

“砰——”

熊武整个人往后飞出去,踉跄后退了五六步,脚在碎石上绊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他嘴里涌出一口血,温热的,腥甜的,顺着下巴滴在碎石上。

“熊武!”明哥喊了一声。

“别管我——”熊武吐掉嘴里的血,“干掉他!”

明哥和张易在黑衣人拍飞熊武的同一瞬间冲了上去。

张易从左侧切入。他的左腿已经废了,拖在地上像一条多余的肢体,但他用右腿爆发出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弹射出去,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他的短刀捅向黑衣人的右侧腰——刀尖入肉,他感觉到刀刃切开腹壁的阻力,但不够深,只刺进去两寸。

黑衣人的左手肘在同时砸下来,肘尖砸在张易的后脑上——就是之前被刀锋划开的那道伤口。

“噗——”张易的脸撞在地上,碎石嵌进了他下巴上的皮肤,嘴里涌出一口血,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淌进碎石缝里。他的短刀还插在黑衣人的腰上,被带走了,刀柄在黑衣人腰侧晃荡。

他趴在碎石路上,手指在地上抓了两下,抓起来两把碎石和泥土,然后不动了。

明哥从右侧切入。

他的甩棍砸在黑衣人握刀的手腕上——“咔嚓”一声,骨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筷子。黑衣人的右手松了一瞬,太刀在手中晃了一下,差点脱手。

明哥的短刀在甩棍砸中的同一瞬间捅进了黑衣人的左侧肋——就是之前被熊武捅过一刀的位置。刀尖从同一个伤口穿入,切得更深,刺穿了腹壁,他感觉到刀刃在腹腔里搅动,切断了一根又一根的血管。

“去死!”明哥吼着,把刀又往里推了一寸。

黑衣人闷哼一声,松开了太刀。

太刀从手中滑落,掉在碎石路上,“哐当”一声,弹了一下,刀身上的血珠被震落,溅在石头上。

但他的右手在松开刀的同时,抓住了明哥的喉咙。

五指收紧,拇指压在喉结上,往里按。

明哥的气管被压缩,像被人掐住了水管。他的脸从红色变成紫色,嘴巴张开,拼命地想吸气,但只有“嘶——嘶——”的气声,像漏气的轮胎。他的短刀还插在黑衣人的肋间,刀柄露在外面,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拧刀柄了——黑衣人的手指掐住了他的颈动脉,大脑在缺血,视野在变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像掉进了一个黑色的漩涡。

“明哥!”熊武从地上爬起来。

他踉跄了一步,但稳住了。他的右侧肋多了一道伤口,皮肉翻开,能看到肋骨表面的白色骨膜,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的右手还握着短刀,刀身上全是血,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

他走向黑衣人。

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就发出一声“咯吱”,像踩在骨头上。

黑衣人掐着明哥喉咙的手没有松开。他用左手——那只被甩棍砸过、腕骨碎裂的手——捡起了地上的太刀。太刀在他左手里不稳,刀尖在晃,像喝醉了酒的人,但他还是举起来了。

熊武冲上去。

短刀捅进了黑衣人的腹部。

刀身没入至柄。他感觉到刀刃刺穿腹壁、刺穿胃、刺穿——不知道什么东西——那种金属切开肉体的触感,顺着刀柄传到手掌,传到手臂,传到心脏。

黑衣人的太刀在同一瞬间劈下来。

砍在熊武的左肩上——“咔嚓”——刀刃切开了锁骨,卡在肩关节里,刀身嵌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熊武的左臂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垂在身侧,像一根断掉的树枝,太刀还插在他的肩膀上,刀柄在肩头晃荡,每晃一下,刀刃就在骨头缝里磨一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米。

熊武的短刀插在黑衣人的肚子里,黑衣人的太刀砍在熊武的肩膀上,两个人的血同时往下淌,在碎石路上汇在一起,流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

明哥滑落在地上,跪在两个人之间,双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咳嗽,血从喉咙里咳出来,溅在碎石上,溅在自己的手背上。他的脖子上有五道青紫色的指印,拇指印在喉结上,深深凹陷下去,像五个烙印。

熊武看着黑衣人的眼睛。

墨镜后面,他看不清对方的眼神,但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正盯着他,冷冷的,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输了。”熊武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黑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已经控制不住肌肉。

“是吗?”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熊武用右手——还握着短刀的手——在黑衣人的腹部拧了一下。

“咔嚓——”刀刃在腹腔内旋转,切断了什么东西。也许是腹主动脉,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知道要把刀柄拧到底,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搅碎。

黑衣人的身体僵了一瞬,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绷紧了,然后又突然松弛下来,像一根绷断的弦。

他的左手松开了太刀。

太刀从熊武的肩膀上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刀身上的血被震落,在碎石上溅出一串暗红色的点。

黑衣人后退了一步。

短刀从他的腹部抽出来,带出一股血柱——不是流,是喷,像被拧开的水龙头,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带着热气,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他的血不是从伤口流出来的——是从嘴里涌出来的。

大量的、暗红色的、带着内脏碎片的血,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胸口上,滴在碎石上。他的白衬衫被血浸透了,从胸口到腹部,全部变成了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跪下去。

双膝着地,双手撑着地面,头低着,像在跪拜什么。

血从他的嘴里、腰侧、肋间同时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片,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暗红色花。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枯树,然后侧倒,肩膀着地,脸朝着天空。

月光照在他脸上。

墨镜在倒下的瞬间滑落了,露出下面的眼睛——一双很普通的眼睛,棕色的,瞳孔已经散了,像两颗失去光泽的玻璃珠。他的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睡着了。

熊武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碎石。

他的左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锁骨露在外面,白色的骨头上有刀刃刮过的痕迹。太刀拔出来之后,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在指尖汇成一颗一颗的血珠,滴在碎石上。

他用右手握住刀柄——那把还插在地上的太刀的刀柄——拔了出来。

“呃啊——”刀刃刮过骨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园里清晰得像指甲划过黑板,他咬着牙,把太刀从骨头缝里抽出来,扔在地上,“哐当”一声。

血从肩膀的伤口涌出来,像被人泼了一盆温水,顺着手臂往下淌,把整条左臂都染红了。

明哥趴在碎石路上,脸侧着,嘴里全是血。他的左小腿上的领带已经完全松开了,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肌肉纤维从伤口里翻出来,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放久了的牛肉。他用右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但手臂在抖,像筛糠一样,撑了两次都摔回去了。

“明哥……”张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嘶哑得像破风箱,“明哥你还好吗……”

“死不了。”明哥吐掉嘴里的血,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你们呢……”

“还活着……”张易趴在地上,下巴抵着碎石,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气管被掐伤了,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哨音,像坏掉的笛子。他的脖子上有五道青紫色的指印,从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拇指印在喉结上,深深凹陷下去,像五个窟窿。

熊武跪在两个人中间,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右肩还在流血,左肩也在流血,腹部的伤口也在流血——他整个人像一只漏了的桶,血从好几个地方同时往外涌,把身下的碎石都染红了。

三个人,都跪着或趴着,没有一个人能站起来。

碎石路上,五具黑衣人的身体以不同的姿势躺着。有的脸朝下,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卧着蜷成一团。血从各自身下蔓延出来,在碎石之间的缝隙里渗透,在低洼处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反光。

银杏叶在夜风中飘落,一片一片,黄色的,像破碎的扇子,落在血泊上,落在刀身上,落在那些不再动弹的身体上。

熊武抬起头,看了一眼靠在银杏树根上的木盒子。

盒子侧面被削掉了一层,木屑散落在周围,但盒子完好,没有裂开。月光照在木头上,暗红色的漆面反射着冷冷的光,麒麟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一只蜷缩在那里的野兽。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也许是“还好”,也许是“值了”,也许什么都没有。

明哥终于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他看着头顶的银杏叶,金黄色的叶片在月光下旋转,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他的嘴里涌出一口血沫,顺着嘴角淌下去,流进耳朵里。他的右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了自己的短刀,握住了,但没有力气举起来。他把刀放在胸口上,刀柄抵着下巴,闭上了眼睛。

刀柄上还残留着体温,温热的,在这冰冷的夜里,像是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张易跪在地上,低着头,喉咙里的哨音越来越弱,像渐渐走调的乐器。他的手指抠进碎石里,指甲翻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但他没有倒下。他就那么跪着,像一座正在风化的雕像,背脊还直着,但已经不知道是靠什么撑住的。

熊武趴下去了。

他的脸侧在碎石上,右眼对着木盒子的方向。他的右眼还能看见——那只没有被血糊住的、还没有完全失明的眼睛——看着月光下的木盒子。

暗红色的漆面,麒麟纹,黄铜包角。

盒子静静地靠在那里,像一个等着被打开的礼物。

银杏叶落在他脸上,凉凉的,轻得像一个吻。

又一片叶子落下来,盖住了他的眼睛。

公园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风声,只有叶落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月光照着这一切——照着血泊,照着尸体,照着那把插在碎石里的太刀,照着那个靠在树根上的木盒子。

照着三个再也站不起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