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失踪的证人

茶杯碎在地上,茶水漫开,浸湿了王建国的鞋。

但他一动没动,就那么坐着,脸色白得像纸。

陈序蹲下来,把碎瓷片捡起来,问:“王爷爷,江明远是谁带走的?”

王建国没回答,只是喃喃地说:“三天前……三天前……”

老李倒了杯热水递给他:“老王,先喝口水,慢慢说。”

王建国接过杯子,手在抖,水洒了一半。

他喝了一口,深吸一口气,看着陈序。

“老江是你爷爷最好的朋友。周明远的亲弟弟,比他小五岁。当年那个项目,他是负责人之一。后来项目停了,他回了BJ,在环保部干了三十年,去年刚退休。”

他顿了顿。

“你爷爷那份最要紧的东西,在他手里。”

陈序问:“什么东西?”

王建国说:“水源图。”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浅问:“什么水源图?”

王建国说:“整个清河地区的地下水源分布图。你爷爷画了四十年,把每一条暗河、每一个泉眼、每一条水脉都标出来了。那张图,比地质队勘测的还准。”

他看着陈序。

“你爷爷说过,那张图,是保命的。万一有人想抽地下水,那张图能证明哪儿能抽,哪儿不能抽。那些不能抽的地方,一抽,整个清河就干了。”

陈序想起爷爷手绘的那些地图,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王建国继续说:“老江手里那张,是原图。你手里那些,是副本。原图上有你爷爷的亲笔签名和日期,还有当年项目组的公章。那张图,才是真正有用的。”

他握住陈序的手。

“小陈,你得找到老江。拿到那张图,你爷爷这些东西,才算凑齐了。”

陈序问:“江爷爷被谁带走了?”

王建国摇头。

林浅忽然说:“我知道是谁。”

所有人都看着她。

林浅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条新闻:

“环保部退休专家江明远应邀赴清河考察,入住县城宾馆”

发布时间是两天前。

陈序愣住了:“应邀?谁请的?”

林浅往下翻,翻到新闻最后一行。

“邀请方:XX科技集团”

屋里又安静了。

赵立诚。

老李第一个开口:“赵立诚请他去干什么?”

林浅说:“表面上,是请专家考察。实际上……”

她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懂了。

实际上,是软禁。

陈序站起来,抱起铁盒子。

“我去县城。”

老李拦住他:“去干嘛?那是人家的地盘。”

陈序说:“去找江爷爷。”

王建国忽然说:“不用去。”

陈序看着他。

王建国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部老式手机,按键都磨白了。

“老江有我这个号码,”他说,“他要是能联系我,会打的。”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铃声是《东方红》,老掉牙的那种。

王建国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他接起来,按下免提。

“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老王?”

王建国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江!你在哪儿?”

那边说:“我在县城宾馆。出不去,门口有人守着。”

王建国说:“我知道。你没事吧?”

那边苦笑了一声:“没事,好吃好喝伺候着。就是不让我走,也不让我打电话。这个电话,是我趁他们换班,用宾馆座机打的。”

他顿了顿,问:“老周呢?他还好吧?”

王建国说:“他在省城,没事。”

那边松了口气,然后问:“老陈那个孙子,你见到了吗?”

王建国看了一眼陈序:“见到了,就在旁边。”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他接电话。”

陈序接过手机。

“江爷爷,我是陈序。”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序以为电话断了,才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叹息。

“像,”那边说,“真像。跟你爷爷年轻时一模一样。”

陈序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边又说:“你爷爷的东西,你拿到了?”

陈序说:“拿到了。”

那边说:“好。我手里也有一份。咱们得凑到一起。”

陈序问:“怎么凑?”

那边说:“你来找我。”

老李在旁边插嘴:“您那儿有人守着,怎么去?”

那边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点狡黠。

“我有办法。明天早上七点,宾馆后门,有人换班。你趁那个空档来。我只等五分钟。”

陈序问:“您住几楼?”

那边说:“三楼,301。窗户朝东,后门正对着。”

陈序说:“好。”

那边又说:“小陈,来的时候,带上你爷爷的信物。”

陈序愣了一下:“什么信物?”

那边说:“那块玉。你爷爷脖子上那块。”

陈序低头看了看脖子上那块已经掰成两半的玉。

那边继续说:“你爷爷说过,那块玉是他留给你的。如果有人拿着那块玉来找我,我就知道是他派来的。”

陈序握紧了那块玉。

那边最后说了一句:“明天见。”

电话挂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王建国看着陈序,问:“你去?”

陈序点头。

老李说:“我跟你去。”

孙姨说:“我也去。”

老张头说:“算我一个。”

陈序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们去干嘛?砸宾馆?”

老李说:“砸宾馆咋了?又不是没砸过。”

陈序摇摇头:“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救人,不是打架。人多了反而坏事。”

他看着林浅。

“你跟我去。其他人,在村里等着,万一出事,还有后手。”

林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老李还想说什么,陈序拍拍他肩膀。

“李叔,你帮我保护好王爷爷。他是证人,不能出事。”

老李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行。那你们小心。”

孙姨说:“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事。”

她把锅盖掀开,里面是一锅红烧肉,香得让人流口水。

陈序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来孙姨家蹭饭,吃的也是这个味道。

王建国也吃了两口,脸色好了不少。

那只鹰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们吃饭,偶尔叫一声,像是在催。

陈序给它扔了一块肉,它叼起来,仰头吞了。

然后继续歪着头看。

老李笑骂:“这鹰,比人能吃的。”

屋里的人都笑了。

笑声传出去,飘在村子的夜色里。

吃完饭,陈序把铁盒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又看了一遍。

任命书、信、地图、照片。

他把那张地图拿出来,摊在桌上,仔细看。

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有些地方用红笔圈起来,旁边写着“不可开发”。有些地方用蓝笔圈起来,旁边写着“水源充沛,可适当利用”。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注意到:

“若遇大事,以此图为据。江、周、王三人皆可证。”

他盯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爷爷不只是留了东西。

他留了一个局。

一个需要三个人才能解的局。

江明远手里那张原图,加上周明远的记忆,加上王建国的证言,再加上他手里的这些东西,才能证明一件事——

证明爷爷当年那个项目是真实存在的,证明那些数据是国家认可的,证明爷爷说的都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王建国。

“王爷爷,明天拿到江爷爷那张图,接下来怎么办?”

王建国说:“去BJ。”

陈序愣了一下。

王建国说:“你爷爷当年那个项目的档案,有一部分封存在中科院。那些档案,只有三个人能调——江明远,周明远,和我。我们三个一起去,把档案调出来,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找媒体,找政府,把事情捅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赵立诚要在清河干什么。”

陈序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那几点工地的灯光。

那些灯还亮着。

那些人还在挖。

但他们不知道,有一群人,正在准备反击。

凌晨三点,陈序睡不着。

他躺在老李家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只鹰蹲在他旁边,也盯着天花板。

陈序偏头看它。

“你说,”他问,“明天能成吗?”

鹰歪了歪头,叫了一声:“嘎。”

陈序笑了。

“你倒是会回答。”

鹰不理他,闭上眼睛睡觉。

陈序也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他想起爷爷,想起那些笔记,想起那块玉,想起那张地图,想起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他又想起赵立诚那句话:“买你的沉默。”

五百万。

买他闭嘴。

他笑了,笑着笑着,笑出了声。

那只鹰睁开一只眼睛看他,又闭上了。

陈序坐起来,走到窗边。

村口,赵立诚的车队还在。车灯灭着,但那些保安还在,缩在车里打盹。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赵立诚为什么不动手?

他明明可以让人冲进村子,把东西抢走。他明明有那个能力,有那个实力。

但他没有。

他只是围着,等着。

等什么?

陈序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他回到沙发上,躺下。

天快亮了。

早上六点半,陈序和林浅出发。

老李把他们送到村口那条小路,然后退回去。

陈序和林浅沿着小路走,绕过村口那些保安,绕到县城方向。

走了四十分钟,到了县城边上。

县城不大,十来万人,早上六点多,街上已经开始有人了。卖早点的,晨练的,遛狗的,热热闹闹。

陈序和林浅混在人群里,慢慢往宾馆方向走。

县城宾馆在城中心,一栋六层的老楼,门口站着两个保安。

陈序远远看了一眼,没看见赵立诚的人。

但三楼东边那个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林浅看了看时间:“六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陈序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那个掰成两半的玉,用红绳串着。

他戴上,深吸一口气。

七点整,宾馆后门。

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从门里出来,往旁边的巷子走去。另一个保安还没来。

空档。

陈序对林浅说:“你在外面等着,五分钟我没出来,就走。”

林浅点头。

陈序快步走过去,推开后门,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很暗,只有几盏节能灯亮着。他找到楼梯,往上爬。

三楼,301。

门关着。

他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把他拉进去。

门关上。

陈序站定,看着眼前的人。

七八十岁,满头白发,瘦瘦小小的,穿一件旧毛衣,戴一副老花镜。

他看着陈序,上上下下打量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陈序脖子上那块玉。

摸到那两半的裂痕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老陈,”他说,“你孙子来了。”

陈序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明远拍拍他的手。

“东西带了吗?”

陈序点头。

江明远说:“给我看看。”

陈序把那个铁盒子打开,把任命书、信、地图、照片一样一样拿出来。

江明远一样一样看,看得很慢。

看到那张照片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1963年,”他说,“那年我才二十五,刚毕业。你爷爷教我认鸟,我教他认字。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上过学。我说,你比那些上过学的懂得多。”

他看着陈序。

“他懂的东西,比谁都多。”

陈序点点头。

江明远把照片放下,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铁盒子。

和陈序那个一模一样。

他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地图。

展开。

是手绘的,比陈序那张更大,更详细,颜色更多。

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有些地方的红圈比陈序那张更多。

最下面,有爷爷的签名和日期,还有一个红彤彤的印章。

“清河生态观测站”

江明远把两张地图并排放在床上。

“凑齐了,”他说,“你爷爷的命,凑齐了。”

陈序看着那两张地图,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江明远脸色一变,把两张地图一卷,塞进陈序怀里。

“从窗户走。”

陈序愣了一下:“您呢?”

江明远笑了笑。

“我老了,跑不动了。你走吧。这些东西,比我的命重要。”

陈序看着他,眼眶发酸。

江明远推了他一把。

“快走!”

陈序咬了咬牙,抱着地图,爬上窗户。

三楼,下面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树。

他深吸一口气,跳下去。

落在树枝上,滚了一下,掉在地上,摔得生疼。

他爬起来,往巷子里跑。

身后,三楼那个窗户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冲进去了。

有人喊:“江明远!人呢?”

然后是江明远的声音,很平静:

“人?什么人?就我一个。”

陈序拼命跑。

跑出巷子,跑进人群。

林浅在街角等着他,一把拉住他。

两个人混进人群里,快步往前走。

身后,宾馆门口,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冲出来,四处张望。

但陈序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他抱着那两张地图,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那只鹰在天上飞,给他指路。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