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见

  • 枝南
  • 小花喵
  • 6797字
  • 2025-04-02 16:29:25

二〇一七年十月,依山傍水的铜窑小镇,秋意渐浓。

傍晚时分,细雨淅淅沥沥地飘散,青石板小路湿漉漉的,银针般的雨丝滑入临街的小河,使河面泛起层层涟漪。

临河的小铺老板拎起炉灶走向河边,红烧肉的香气与空气交融,谁家的小狗嗅着香气叫得正欢。长街小巷内,一个矮胖的小小人影慢慢浮现。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岁的男孩子,校服随意地套在身上,鲜艳的红领巾也胡乱地系在脖子上。他左手烤肠,右手糖苹果,吃得满嘴肥油,空不出多余的手抹干净。

小雨绵绵,他没撑伞,校服淋得微湿。他吃完最后一口烤肠,转身走向石拱桥对面的小店。

“东风刺青。”

店铺不算新,破旧的黑砖白瓦,雨滴在斑驳墙面上印满蜿蜒水迹。

店里的男人背对门口坐在高凳上。他的肩膀很宽,腰身精瘦,穿着简单的黑背心,双臂裸露的肌肉紧实分明,磨旧的牛仔裤下是一双朴实无华的夹板拖鞋。

阴雨绵绵的十月,他也不觉得冷,弓着身子仔细整理设备。他嘴里叼着烟,听着蓝牙音响播放的音乐,脚跟着音乐打拍,忍不住低声哼唱。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天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无牵挂,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

男人爱整洁,小小店面打理得规整干净。

店里是两间房的构造,里头的小屋仅有一张老式弹簧床,外头是一张专用美容床,还有个收纳器材的柜子,旁边零散放着几个塑料高凳。

与那些墙面贴得花里胡哨的文身店相比,他的店面过于朴素,灰暗的墙上仅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

“东叔。”

小胖墩儿用手背抹开嘴角的油渍,冷不丁一声吼,整间屋子都回荡着他洪亮的声音。

男人闻声,停下手上动作,不紧不慢地转过身。

屋外彻底黑了,头顶的灯泡随风晃动,昏黄灯光下,他身体裸露的肌肤泛起光泽。

男人的大半张脸映着光,轮廓凌厉冷峻,黑发修得粗短整齐,两道浓眉下,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光芒,透着一股凛然的正气。

他夹着烟深吐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睛,问:“你小子跑来做什么?”

“今天周五,你答应要给我做醋排骨的。”

魏东眉头轻蹙,慢慢直起身。他净身高有一米八六,进出都要低头矮身,站在小孩儿面前像个高大威猛的巨人。

“张齐齐。”

他嗓音发沉,小孩儿呼吸收紧,反射性道:“到!……到……”

魏东还算耐心,弯腰询问:“之前说的,做排骨的前提是什么?”

小家伙被戳到痛点,气势减弱,说:“周测试,数学考一百分。”

“那你考了多少?”

张齐齐叹息,垂头丧气道:“七十五分。”

魏东冷笑补刀:“考这点儿分还有脸跟我要排骨?”

“我下次一定满分!”张齐齐信誓旦旦。

“下次再说。”

“东叔……”

“赶紧滚回家,不然你姨奶奶又得发飙了。”

张齐齐郁郁寡欢地转身,道:“哦。”

“等会儿。”魏东沉声叫住他。

张齐齐笑圆了小肉脸,以为魏东回心转意,谁知他微微一笑,说:“苹果留下。”

明明近三十岁的人了,偶尔的行为举止却无比幼稚。

“……”

张齐齐郁闷地撇嘴,将未拆封的糖苹果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心都在滴血,说:“我零花钱就那么多,你省着点儿吃。”

“行。”

魏东来了点儿作恶的痞性,非要当着张齐齐的面拆开包装纸。

“咔嚓。”他一口咬下去,苹果瞬间消失大半。

小胖墩儿嘴角抽搐,欲哭无泪。

打发走邻居家小孩儿,魏东站在店门前,注视着连绵不绝的小雨。看这架势,一时半晌停不下来。

店里唯一的那把黑伞让张齐齐拿走了,从店里走回家,路程不算远,大约十五分钟,但若不想淋雨,也只能乖乖等雨停。

魏东困倦地伸了个懒腰,昨晚的酒似乎还没醒。这天一早他接了个电话,匆匆跑来给熟客扎了个图,一坐就是大几个小时,后背都弯麻了。

魏东叼着烟,摸了半晌没找到打火机,索性扔了烟,从裤子口袋翻出前几日去孤儿院时,孩子硬塞的泡泡糖。他将泡泡糖放进口中,咀嚼了几下,觉得香精味稍重。

外头的雨势越发凶猛,雨水在檐头汇成大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沿着瓦楞上的花纹滴落下来。

雨滴恰好砸在魏东修短的寸头上,然后顺着他高挺的鼻梁落下,碰到刚吹起球的泡泡糖。

“啪”的一声,泡泡球炸了,险些糊满魏东的嘴角。

“喵呜。”

屋外倏然窜过一团黑影,魏东循着声音找去,瞧见一只纯黑的小猫咪蜷缩在角落。它左脚受了伤,隐约有鲜血在流淌。

魏东蹲下身查看,小猫咪察觉到他的靠近,害怕得瑟缩成一团。

“怕什么?”魏东微微一笑,似在安抚,“我又不是坏人。”

他这人平时不苟言笑,毕竟之前当了多年兵。退伍后,他也依然保留着军人的特质,严肃且冷峻,偶尔犯浑也只是逗逗小孩子。

这时,身后隐隐传来脚步声,像是高跟鞋踩在湿滑石阶上发出的声响。

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淡雅的幽香,窜进鼻间,甚是好闻。

魏东侧目,视线顺着裸色高跟鞋往上。

烟雨朦胧间,女人身着一袭清新典雅的青花旗袍,婉约中透着诗意,稍长的裙摆遮盖住她的小腿,露出一小节纤白的脚踝。

她单手撑着伞,伞沿微微下压,遮掩住大半张脸,唯见泛白的嘴唇微启:“请问,现在还营业吗?”

魏东缓慢起身,没急着靠近,与对方隔着大约两三步的距离。

“关门了。”他语气淡淡,说完转身匆忙往里走。

没过多久,他拿了一件破旧的短袖出来,掠过一旁静等的女人,弯腰用衣服裹住受伤的黑猫,大步流星地窜进雨里,很快消失在无人的长街。

大约过了一小时。

魏东从镇上仅有的一家宠物诊所出来,雨水无情倾注,他整个人像是刚从冰冷的河水里捞起。等他小跑回刺青店,发丝仍在往下滴水。

意外的是,门前的旗袍女人居然还没走,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候着。

魏东稍觉诧异,本想当没看见直接进屋,可踏出的步子停在了半空。

魏东转身看向她,说:“老实说,我不接女客。”

贺枝南听着奇怪,将伞柄上移,露出标志性的鹅蛋脸,柳叶弯眉,杏儿眼明净澄澈,披肩黑发滑如丝绸。

“为什么?”

她声线温软,咬字方式很独特,尾音辗转上翘,听着不像本地口音。

魏东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两秒,不动声色地移开,道:“麻烦。”

他说完便朝里走,谁料女人竟执着地追进店里,高跟鞋磨着瓷砖,噪声分外刺耳。

魏东没理她,自顾自走向小屋。

贺枝南犹豫两秒,固执地追到门前,恰好撞见男人脱衣服。突如其来的半裸美男看得她脸红心跳,慌乱闭上眼。

可眼前虽黑,心却是亮的。男人挺拔魁梧的身姿,后背健硕明朗的肌肉线条,大概只在某些硬汉电影里见过。

魏东很快换上干净短袖,转身时,女人还站在门前。他烦躁地蹙眉,看着她发间的几滴水珠迅速滑过下巴,探进她紧扣的衣领。

魏东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越过她走到外头,在柜子上拿了烟盒和打火机,背靠着柜子将烟点燃。

他目光悠悠地望着对方,声音低哑,似被砂石打磨过:“你是听不懂人话?”

贺枝南不躲不闪地同他对视,尽管心底乱如麻,面上却无比坚定地说道:“镇上就你这一家刺青店。”

魏东斜眼看她,有些不耐烦地反问:“所以呢?”

“你开个价,我可以加钱。”

贺枝南自小生活在大城市,虽不愿被散着铜臭味的金钱腐化,可到了关键时候,钱也许真是万能的。

“呵。”魏东冷哼,“今儿我要是不干,你还不走了?”

贺枝南看着他,抿了抿唇,没吱声。

“真不走?”

“是。”她的眼神格外坚定。

看着她倔强的眼神,魏东眉间褶皱持续加深。他问:“你想弄什么?”

贺枝南的眼睛骤亮,嗓音软了些:“彼岸花。你能做吗?”

魏东掐了烟,瞥去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问:“你知道那玩意儿的意思?”

“知道。”

“弄哪里?”

贺枝南思索两秒,唇瓣张了张,说:“后腰。”

“行,一口价五千。”

魏东懒得跟她浪费时间,干脆狮子大开口,报了个比正常价至少翻了三倍的价格。

“好,成交。”

贺枝南肩头一落,如释重负。

她答得爽快,反倒是开了价的魏东顷刻间僵住。他自以为是的完美劝退,没承想反被人顺势逼上梁山,骑虎难下。

天黑雾浓,隐约可见河对面的住户拉开临街小窗,一家几口围坐在饭桌前吃饭聊天。

湿润的空气里飘着诱人的饭菜香,贺枝南一整天闷在客栈,到现在粒米未进。嗅到勾人馋虫的香气,她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咕噜”一声“巨响”,盖过屋里静静流淌的音乐。

魏东正在柜前清点待会儿要用的工具,闻声回头,看见那个女客人正柔柔地倚着门框,她苍白的脸颊已经泛起红潮。

魏东原想装作没听见,可那声音此起彼伏地炸响,颇有几分交响乐的风范。

“有钱刺青,没钱吃饭?”他忍不住戏谑道。

贺枝南脸皮薄,被问得耳根一热,硬着头皮道:“这附近有吃东西的地方吗?”

“出门右拐,走个十米左右,有家上海小笼包店。”

贺枝南面露难色,压低嗓音:“我晚上不吃面食。”

魏东愣住,像在看怪物一样。

像他这种五大三粗的彪形壮汉,当年在北方当特种兵时,吃面都比吃饭多。如今退伍几年,他也依旧改不掉每天几个馒头的饮食习惯。那玩意儿深入骨髓,不吃浑身难受。

“你剥了皮,光吃里头的肉。”

“我晚上也不吃肉。”

“……”

魏东笑了,笑容阴森森的,让人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本就不想接这单,要不是看着现在外面黑灯瞎火,对方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外地女人,他还真干得出驱客关门的事情。

魏东低头拉开抽屉,翻出濒临过期的饼干,转身走到那女人跟前,说:“铜窑是个小镇,除了旅游季,天黑后几乎没两家餐饮店营业。”

魏东把饼干强硬地塞进她怀里,道:“那图少说得弄几个小时,你要不想饿死,就吃了它。”

贺枝南这次没拒绝,道了一声“谢谢”。

对她而言,饼干跟小笼包并无差别。可此时的她饥肠辘辘,外头又风雨交加,除了饼干,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魏东没再管她,翻箱倒柜找自己以前曾手绘过的画纸。

他记得自己去年曾画过一张彼岸花的图,因为颜色过于艳丽,他印象十分深刻。

贺枝南艰难咽下几片饼干,原本空空如也的胃得到些许满足,可再吃两口,干噎的饼干就堵在喉咙口,让她迟迟难以下咽。

魏东找了半晌终于找到那张图,抬头见她噎得满脸通红,便从角落的纸箱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她。

“谢……喀喀喀……”

饼干碎呛进喉咙,贺枝南咳得撕心裂肺。

她喝了一口水,呼吸平复后,余光瞥到角落纸箱里东倒西歪的水瓶,原想闭眼装无视,可抓心挠肺的窒息感令她忍不住走过去整理好。

魏东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等她喝完水,顺势递过去画纸,问:“这图行吗?”

贺枝南低眼瞧,瞳孔细微扩张,讶异又惊喜。

画纸上绽放的彼岸花娇艳如血,绚烂如地狱红莲,比她在网上搜到的好太多。

她抬眼,盯着魏东那张下颌冒出杂乱粗硬的胡楂,过于粗糙痞气的脸,不太确定地问:“这是你画的?”

魏东被那不敢相信的眼神冒犯到,皮笑肉不笑地反问:“有问题?”

“没。”贺枝南反思自己的反应不太礼貌,微笑接话,“好看。”

“那就这么定?”

“好。”

魏东做事极其讲究,因为文身机直接与肌肤相亲,所以他每次都要反复消毒数次。

复印好图纸,所有准备工作就绪,魏东随意坐在美容椅旁的高凳上,拧开灼眼的落地照明灯,侧身看她,说:“愣着干吗?过来。”

贺枝南是第一次刺青,全凭满腔热血壮胆,其实什么都不懂,所以魏东说什么,她就照做。

“左边还是右边。”魏东问。

贺枝南斟酌片刻,说:“右边。”

魏东还算耐心,指挥她躺下。

贺枝南坐下,旗袍因坐姿而上滑,露出的肌肤白皙似雪。

魏东眼热地移开视线,叫停她摇摆腰肢试图更换成侧躺姿势的动作:“别动,你穿着这身衣服怎么继续?”

“嗯?”贺枝南满脸茫然。

“喀。”魏东稳住错乱的呼吸,痞痞勾唇道,“我是说,隔着衣服没法弄。”

贺枝南顺着灯光看清他幽深的黑瞳,明明也是羞涩的性子,竟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们干刺青的,都爱耍流氓吗?”

“说不好。”魏东也不恼,吊儿郎当地笑道,“你要是害怕,可以另寻别处。”

贺枝南仰起头,目光同他交错,也不知哪根神经不对付,她将羞耻心扔到天边,反手摸到后腰上方的拉链。

新式改良旗袍比传统旗袍设计更方便,她里头穿着贴身的安全短裤,将裙摆堆至腰间,摆出侧躺的姿势,身段诱人。

“开始吧。”

她反倒成了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魏东若有所思地看她几眼,没再多话,小心翼翼地用转印油将图纸转印到刺青位置。

贺枝南肌肤雪白,未上色的印花在她的肌肤上绽放,有种别样的韵味。

“你想清楚,一旦我开始割线,就擦不掉了。”魏东提醒。

割线是圈内术语,等同于画作描边。

“嗯。”

贺枝南的确有些害怕,倒不是怕后悔,主要是怕疼。

魏东先在刺青的部位涂抹一层凡士林,起光滑效果,避免肌肤太干而裂开。

文身机针头很细,魏东试探着下针。针尖插破皮肤表层的刺痛不算明显,贺枝南忍着没吱声。魏东以为她扛得住,便加快了扎针的速度。

针刺的痛感密密麻麻地渗进贺枝南的大脑,但她不敢叫,怕出了声就没勇气继续。

魏东做事专注,自右下角开始细密地描边,一不留神沉迷其中。直到完成小半,他才想起停手让人缓口劲儿。

“要歇会儿吗?”他坐直身子,低声问。

“不用。”

贺枝南额前已然渗出细汗,鼻音很重,哭过似的。

“真不用?”

“是。”

魏东按了几下僵硬的后背,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继续埋头苦干。

割线结束后,魏东让贺枝南休息片刻,换了针尖更多的排针给描好的图打雾,也就是上色。

贺枝南的后腰已经麻了,一动一晃就钻心地疼。她张嘴轻呼,难受得咬牙皱眉。

魏东全数看进眼里,但没急着拆穿,反倒对她的忍耐力感到敬佩。

要知道刺青这玩意儿越接近骨头越疼,后腰接近脊骨的位置格外痛,正常男人都会忍不住号两声,她那么纤瘦,腰细得仿佛一只手能握住,却愣是一声不吭忍到现在。

这女人,对自己足够狠。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屋外寒风四起,秋雨绵绵。

屋里没人说话,静得只能听见机器运作的声音,魏东埋头作业,贺枝南咬唇忍耐,尖锐的细针扎到脊骨边缘,贺枝南疼得身体猛颤了一下。

“很疼?”憋了整晚,魏东还是问出了口。

贺枝南隐忍泪意,固执地咬唇,说:“还可以忍。”

魏东提唇轻哼,说:“没事找罪受。”

贺枝南大概是真忍到极限了,细针连绵不绝地穿刺皮肤,她终于忍不住急促地吸气。

魏东没着急继续,放下文身机,转身走向已经关闭的蓝牙音响。

“有爱听的歌吗?”他翻出手机,随口问。

贺枝南愣了下,顺话答:“粤语老歌,我都可以。”

魏东略显错愕,现在少有小姑娘喜欢听老歌,见她年纪轻轻,看着比自己小个几岁,没承想品味如此复古。

他翻到一首黎明的歌——《夏日倾情》,温柔轻缓的曲调,搭配黎明浑厚深情的声线,缓缓流淌在整间小屋。

“是你吗?手执鲜花的一个,你我曾在梦里,暗中相约在这夏,承诺站在夕照后,斜阳别你渐离去,亦会不归家,期待我吗……”

贺枝南喜欢这首歌。她眉眼舒展,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虽说她平时说话的腔调有些像吴侬软语,但因自小受广东籍爸爸的影响,她粤语很流利,更十分钟情粤语歌。

这首歌单独循环,持续不断播放了无数遍,贺枝南也不嫌腻,她思绪沉浸其中,浑然忘了细密的疼痛感。

最后魏东进行收尾工作时,贺枝南已完全适应,甚至忘乎所以地跟着唱:“I LOVE YOU,你会否听见吗?你会否也像我,秒秒等待遥远仲夏……”

她的粤语咬字很准,又有江南软语的腔调。

魏东大半张脸隐在灰暗中,面色看似寻常,唯独手上的动作停了两秒。

他细心地替她抹上药膏,贴上一层保鲜膜防止与衣物粘连,而后若无其事地收起装备,说:“结束了。”

“哦。”

贺枝南扭身,瞧不见新鲜出炉的图腾,要求魏东拍下来给她看。魏东也没多话,应允照做,拿出手机拍了几个角度的照片,选了最好的一张递给她。

“很漂亮。”贺枝南低呼,竟比她想象的还要惊艳。

魏东专业技术过硬,店里的回头客居多,虽身处小镇,但也夸张到时常有周边城市的刺青爱好者跑来这里扎图。

他平静地灌了几口水,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嘱咐道:“三四个小时后才能沾水,一周不能喝酒。”

“好。”

贺枝南唯恐碰到那朵鲜红绚烂的花朵,屏住呼吸轻轻拉下衣服。她起身穿戴整齐,问:“怎么付款?”

魏东敲了敲木门上摇摇欲坠的付款码。

贺枝南看着歪斜的东西心里难受,伸手将其摆正,二话不说将钱付好。

“叮。”

柜上的手机振动,钱已到账。

贺枝南撑起油纸伞,离开前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近十点,已经很晚了。

小镇的雨夜沉静如水,沿着小河的路灯燃起暗沉的光晕,秋雨毫无滂沱之势,反而薄雾氤氲,隔岸住户家悬挂的红灯笼似星火,点燃人们回家的路。

“我走了。”贺枝南告别。

“嗯。”魏东应道。

贺枝南刚迈出一脚,魏东沉声叫住她:“哎。”

贺枝南回头,面露疑惑。

魏东深吸两口烟,解了烟瘾后将烟摁灭,抬眉问:“你不是铜窑人吧?”

贺枝南难得有心思打趣:“怎么,你还有不接外地客的规矩?”

“那倒不是。”魏东收起眼底的锋芒,沉声道,“外地客,得多坑一点儿。”

贺枝南微怔,没想到他竟恬不知耻地说出这种话。

这话堵得贺枝南无言以对,心底暗生恼意。她羞怒地瞪魏东一眼,转身走进漆黑如墨的夜色。

贺枝南曼妙的身姿在雨夜轻盈摇摆,青石板路很长,沿途的微光照亮她婀娜多姿的背影。

她穿着青花旗袍有种超凡脱俗的绝美气质,淡淡的青色,染了这纯净的白。

魏东背倚着木门,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突然想起清风生前最爱的那首诗。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那时的清风还是个意气风发的文艺青年,身在部队,心系远方,训练的休息间隙,仍不忘抒发自己的诗人情怀。

“东哥,你说诗里写的丁香姑娘,现实中真有吗?”

魏东笑道:“也就你这傻子相信。”

“不一定。”清风目视远方,幽幽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那抹柔美的背影走到尽头,径直拐入蜿蜒小道,直到完全消失。

魏东收回视线,转身时,嘴角勾了下。

——你喜欢的丁香姑娘,我遇见了。

——但也只是遇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