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塵燈處,晨光像露一樣鋪展開來。
石桌邊,四獸正以本體圍坐一圈,等著第一壺茶。
小白趴在桌面上,毛茸茸的腦袋懶懶地晃著,眼巴巴看著熱鍋邊緣,像是等著飯香冒頭;嘟嘟一臉不耐地用翅膀拍著茶壺,羽尖一下一下點在壺蓋上,像要把水催開;阿辭叉著手臂倚在廊柱邊,尾巴甩得不情不願,悶聲道:「水還不夠滾。」
老盧坐得最端正,銀鬚微揚,像個閱歷豐富的老爺爺,懷裡還抱著一碟瓜子,一邊嗑著一邊語氣溫和道:「不急、不急,慢火才出甘露嘛。」
清稼站在廊下,衣袍微曳,正在替四獸斟茶。當他抬頭時,正見賀行川推門走出來。
「我以為你會睡到日中。」清稼語聲如風,似是早已知曉他會出現。
賀行川揉了揉眼,打了個哈欠,瞥見小白趴在桌上,小白立刻耳朵一抖,尾巴一搖,像是在說早安。
他失笑,走過來道:「還挺盡責的守夜獸,清晨蹭我兩下就把我從夢裡撓出來。」
小白一邊搖尾巴一邊哼哼,像是在邀功。
阿辭冷哼:「別被他那副乖樣騙了,你一喂他糖,他馬上就叛變站你那邊。」
老盧笑著拍拍他的背:「別拆穿得太快,讓警官做個夢嘛。」
賀行川端起茶盞,剛想說話,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
他接起電話,臉色從鬆弛漸漸凝重。
「……澤明路十三號?剝皮?……特殊學校教師……好,我馬上過去。」
他一掛斷,窗外的風驟然一變。
嘟嘟跳上窗棂,羽毛炸開,銳利的眼睛像利刃一樣掃過天邊:「那風……不對。」
「跟碎鏡那次不一樣,這次有血腥,有悶氣,還有怨念……」阿辭眯眼,「是冤死的。」
老盧沉聲道:「冤得狠了。」
清稼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抬手。
四獸頓時靜下來,像是默契早成。
下一瞬,阿辭與小白化為狐狸與犬形的布偶落入腰間;嘟嘟化為一枚黑羽戒指,落於清稼右手;老盧則化作一枚銀質胸針,貼在他胸口左側。
賀行川一時怔住。
「……我真是活見了傳說。」
他低頭看著清稼腰側那只熟悉的白犬布偶,眼神微動,試探道:
「昨晚他睡我肚子上……挺好,我能不能……帶他一起?」
清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解下小白,遞過去。
「你自己問他。」
小白落入他掌心,小小一團,耳朵一抖,輕輕蹭了蹭他胸口,就這麼安穩地掛了上去。
「這是……答應了吧?」賀行川笑著問。
清稼沒有回應,只抬眼望向天邊那一道隱隱作響的風痕:
「走吧,這股風……來得不是時候。」
車子駛入澤明路十三號,那是一條幾乎與城市脈搏脫節的老巷,牆皮斑駁、窗框生銹,巷尾積水反光,一如深夜未退的惡夢。
「這一帶原本要做都市更新,」賀行川輕聲說,「多數屋子都空了,只有幾戶還住著。報案的是對街一名老太太,說這邊窗戶縫隙飄出臭味,還聽見牆裡有奇怪聲響。」
清稼頷首,目光落在屋門那道破損的警封上,未說話。
那是一棟兩層透天,一樓格局簡單,只有一個起居廳與老舊廚房;樓上有三間房,主臥、一間空置的房間,以及書房。
此刻書房燈火通明,封鎖線與拍照閃光穿梭其中。現場技術人員低聲交談,氣氛凝重而沉悶。
屍體在書房中央,一張舊藤椅上。
死者雙手雙腳被綁住,身體佈滿血痕與斷裂痕跡,最駭人的是,他整張皮被從額頭開始,一刀不漏地剝下,平鋪釘在對面牆上。
那皮幾近完整,眼窩空洞,口角還維持著一絲模糊的笑意,像一張被倒吊的假面。
「林述庭,四十八歲,特殊學校教師。」賀行川低聲說,「前幾年陸續有學生家長投訴他體罰、言語羞辱,甚至懷疑他有不當接觸。但校方沒查出什麼,也沒處分。」
清稼看了牆上一眼,眼神如霜落灰塵,無風也起紋。
「這張人皮不是報復,是一種儀式。」
「一種……將他自己的臉釘死在他最得意空間的儀式。」
他走到書桌旁,手指輕觸其上,彷彿是觸碰什麼記憶的縫隙。指尖停在抽屜邊緣,輕輕一推。
咔噠。
抽屜滑開的瞬間,一股異樣的氣息湧出。
是髮夾。
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黑絨襯底上,十數枚,花樣各異,有塑膠花朵、有亮片蝴蝶,也有便宜卡通人物,有的乾淨,有的殘破,還有的背面刻著一道小符,像是某種記號。
清稼指腹落在一枚紅色蝴蝶結髮夾上,聲音輕得像窗外未散的霧:
「這是他的獵物冊。」
「每一枚,都來自他奪走的孩子。」
「他不是隨意收藏,是在紀錄他『升級』的過程。」
他抬眼看向賀行川,語氣微頓:
「其中這一枚,來自一名女孩,余星澄。」
「她去年底自殺,校方記錄為意外溺水,屍體發現時頭上沒有髮夾。這枚蝴蝶結,就是當時她最愛戴的那一個。」
「她來不及說完話,就被這個人從牆角撕碎。」
賀行川低聲罵了一句,眼神冷得如刀。
「而這牆……竟還精心收納他的戰利品?」
他伸手掀開抽屜底層,另一層夾層浮現。
更多髮夾陳列其中,甚至有幾枚纏著乾涸的髮絲,有的還殘留污血,像是從孩子頭上被硬生生剝下來。
他看著這些,語氣一沉:「他在這裡築了一面牆,一面用孩子的靈魂堆起來的牆。」
清稼將那枚紅色蝴蝶結拾起,從懷中取出黃泥與草絲。
「我會替她塑形。」
「不只是形貌,而是她最後那一刻,仍然試圖相信世界會救她的模樣。」
四獸化形後隱入飾品,在他周身靜默而立。
清稼十指翻轉,黃泥與草絲混合的過程中,氣息慢慢聚集,泥偶漸漸成形,是一個笑著的女孩。
她的眼神微微瞇起,有著孩子般的羞澀與努力微笑的頑強,髮絲邊,是那個紅色蝴蝶結髮夾,不再破碎,而是嶄新如初。
那一刻,房中氣場劇震。
角落地板自動裂出一縫,一枚隱藏多年的髮夾被推擠出來,滾到清稼腳邊。
小白化作布偶,安靜地靠在清稼腰間:
「她們醒了。」
阿辭低聲道:「她們的聲音在風裡。」
嘟嘟落在牆角:「她們在等有人為她說完那句話。」
老盧輕輕道:
「泥土本無心,人間有癡人——她們不是想報仇,是想被承認她們曾經活過。」
清稼抬手將泥偶放於桌上,那瞬間,書房的燈微微閃爍了一下。
那些封塵的髮夾,似乎同時發出一聲無聲的「喀噠」。
「這不是終點。」清稼輕聲說。
「這是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