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無言花-樹沒有皮必死無疑 人呢?

整個塵燈處,晨光像露一樣鋪展開來。

石桌邊,四獸正以本體圍坐一圈,等著第一壺茶。

小白趴在桌面上,毛茸茸的腦袋懶懶地晃著,眼巴巴看著熱鍋邊緣,像是等著飯香冒頭;嘟嘟一臉不耐地用翅膀拍著茶壺,羽尖一下一下點在壺蓋上,像要把水催開;阿辭叉著手臂倚在廊柱邊,尾巴甩得不情不願,悶聲道:「水還不夠滾。」

老盧坐得最端正,銀鬚微揚,像個閱歷豐富的老爺爺,懷裡還抱著一碟瓜子,一邊嗑著一邊語氣溫和道:「不急、不急,慢火才出甘露嘛。」

清稼站在廊下,衣袍微曳,正在替四獸斟茶。當他抬頭時,正見賀行川推門走出來。

「我以為你會睡到日中。」清稼語聲如風,似是早已知曉他會出現。

賀行川揉了揉眼,打了個哈欠,瞥見小白趴在桌上,小白立刻耳朵一抖,尾巴一搖,像是在說早安。

他失笑,走過來道:「還挺盡責的守夜獸,清晨蹭我兩下就把我從夢裡撓出來。」

小白一邊搖尾巴一邊哼哼,像是在邀功。

阿辭冷哼:「別被他那副乖樣騙了,你一喂他糖,他馬上就叛變站你那邊。」

老盧笑著拍拍他的背:「別拆穿得太快,讓警官做個夢嘛。」

賀行川端起茶盞,剛想說話,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

他接起電話,臉色從鬆弛漸漸凝重。

「……澤明路十三號?剝皮?……特殊學校教師……好,我馬上過去。」

他一掛斷,窗外的風驟然一變。

嘟嘟跳上窗棂,羽毛炸開,銳利的眼睛像利刃一樣掃過天邊:「那風……不對。」

「跟碎鏡那次不一樣,這次有血腥,有悶氣,還有怨念……」阿辭眯眼,「是冤死的。」

老盧沉聲道:「冤得狠了。」

清稼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抬手。

四獸頓時靜下來,像是默契早成。

下一瞬,阿辭與小白化為狐狸與犬形的布偶落入腰間;嘟嘟化為一枚黑羽戒指,落於清稼右手;老盧則化作一枚銀質胸針,貼在他胸口左側。

賀行川一時怔住。

「……我真是活見了傳說。」

他低頭看著清稼腰側那只熟悉的白犬布偶,眼神微動,試探道:

「昨晚他睡我肚子上……挺好,我能不能……帶他一起?」

清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解下小白,遞過去。

「你自己問他。」

小白落入他掌心,小小一團,耳朵一抖,輕輕蹭了蹭他胸口,就這麼安穩地掛了上去。

「這是……答應了吧?」賀行川笑著問。

清稼沒有回應,只抬眼望向天邊那一道隱隱作響的風痕:

「走吧,這股風……來得不是時候。」

車子駛入澤明路十三號,那是一條幾乎與城市脈搏脫節的老巷,牆皮斑駁、窗框生銹,巷尾積水反光,一如深夜未退的惡夢。

「這一帶原本要做都市更新,」賀行川輕聲說,「多數屋子都空了,只有幾戶還住著。報案的是對街一名老太太,說這邊窗戶縫隙飄出臭味,還聽見牆裡有奇怪聲響。」

清稼頷首,目光落在屋門那道破損的警封上,未說話。

那是一棟兩層透天,一樓格局簡單,只有一個起居廳與老舊廚房;樓上有三間房,主臥、一間空置的房間,以及書房。

此刻書房燈火通明,封鎖線與拍照閃光穿梭其中。現場技術人員低聲交談,氣氛凝重而沉悶。

屍體在書房中央,一張舊藤椅上。

死者雙手雙腳被綁住,身體佈滿血痕與斷裂痕跡,最駭人的是,他整張皮被從額頭開始,一刀不漏地剝下,平鋪釘在對面牆上。

那皮幾近完整,眼窩空洞,口角還維持著一絲模糊的笑意,像一張被倒吊的假面。

「林述庭,四十八歲,特殊學校教師。」賀行川低聲說,「前幾年陸續有學生家長投訴他體罰、言語羞辱,甚至懷疑他有不當接觸。但校方沒查出什麼,也沒處分。」

清稼看了牆上一眼,眼神如霜落灰塵,無風也起紋。

「這張人皮不是報復,是一種儀式。」

「一種……將他自己的臉釘死在他最得意空間的儀式。」

他走到書桌旁,手指輕觸其上,彷彿是觸碰什麼記憶的縫隙。指尖停在抽屜邊緣,輕輕一推。

咔噠。

抽屜滑開的瞬間,一股異樣的氣息湧出。

是髮夾。

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黑絨襯底上,十數枚,花樣各異,有塑膠花朵、有亮片蝴蝶,也有便宜卡通人物,有的乾淨,有的殘破,還有的背面刻著一道小符,像是某種記號。

清稼指腹落在一枚紅色蝴蝶結髮夾上,聲音輕得像窗外未散的霧:

「這是他的獵物冊。」

「每一枚,都來自他奪走的孩子。」

「他不是隨意收藏,是在紀錄他『升級』的過程。」

他抬眼看向賀行川,語氣微頓:

「其中這一枚,來自一名女孩,余星澄。」

「她去年底自殺,校方記錄為意外溺水,屍體發現時頭上沒有髮夾。這枚蝴蝶結,就是當時她最愛戴的那一個。」

「她來不及說完話,就被這個人從牆角撕碎。」

賀行川低聲罵了一句,眼神冷得如刀。

「而這牆……竟還精心收納他的戰利品?」

他伸手掀開抽屜底層,另一層夾層浮現。

更多髮夾陳列其中,甚至有幾枚纏著乾涸的髮絲,有的還殘留污血,像是從孩子頭上被硬生生剝下來。

他看著這些,語氣一沉:「他在這裡築了一面牆,一面用孩子的靈魂堆起來的牆。」

清稼將那枚紅色蝴蝶結拾起,從懷中取出黃泥與草絲。

「我會替她塑形。」

「不只是形貌,而是她最後那一刻,仍然試圖相信世界會救她的模樣。」

四獸化形後隱入飾品,在他周身靜默而立。

清稼十指翻轉,黃泥與草絲混合的過程中,氣息慢慢聚集,泥偶漸漸成形,是一個笑著的女孩。

她的眼神微微瞇起,有著孩子般的羞澀與努力微笑的頑強,髮絲邊,是那個紅色蝴蝶結髮夾,不再破碎,而是嶄新如初。

那一刻,房中氣場劇震。

角落地板自動裂出一縫,一枚隱藏多年的髮夾被推擠出來,滾到清稼腳邊。

小白化作布偶,安靜地靠在清稼腰間:

「她們醒了。」

阿辭低聲道:「她們的聲音在風裡。」

嘟嘟落在牆角:「她們在等有人為她說完那句話。」

老盧輕輕道:

「泥土本無心,人間有癡人——她們不是想報仇,是想被承認她們曾經活過。」

清稼抬手將泥偶放於桌上,那瞬間,書房的燈微微閃爍了一下。

那些封塵的髮夾,似乎同時發出一聲無聲的「喀噠」。

「這不是終點。」清稼輕聲說。

「這是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