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狐狸洞

清风崖,赤渊山外围东侧的一处断崖。

此地附近地势险要,嶙峋怪石如倒插的青铜戟林,犬牙交错刺破穹苍。

崖下幽深的谷底终年弥漫着一层灰雾,即便是正午的阳光也难以穿透。

在这妖魔横行的世道,横死之人太多,多到连棺材都成了奢望。

那些个曝荒野骨的无名尸首,最终都会被衙役们用草席一卷抛入崖下。

日久年深,谷底尸骸堆积如山,层层叠叠,早已不知几许。

每逢阴雨之夜,山风呜咽,隐约可闻低泣絮语,如亡魂哀诉,凄厉不绝。

故而相较于原来的名字,开阳县的百姓更愿意称之为:乱葬岗!

两日后,

又是一个满月的夜晚。

惨白的月光如霜似雪般倾泻而下,将谷底映照得一片森然。

那些歪斜的木牌在月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有的尚且能辨出模糊的墨迹,更多的则早已朽烂成灰,被夜风一卷,簌簌飘散,混入尘埃。

夜色渐沉,山谷深处忽地翻涌起浓稠灰雾,如活物般缓缓蔓延,吞噬着本就黯淡的光线。

师爷佝偻着身子,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战战兢兢地沿着崎岖山道前行。

灯笼摇曳的光晕映在嶙峋乱石上,照见荆棘丛中堆积的森森白骨。

他每走几步便要四下张望,喉咙里时不时挤出几声干涩的吞咽。

最终,他在山谷尽头的石壁前停住了脚步。

他颤颤巍巍地放下手中灯笼,而后似叩门一般对着那崖壁轻轻敲了三下。

下一刻,原本空无一物的崖壁上,此刻竟凭空裂开一道三丈高的洞窟。

两盏猩红的灯笼高悬洞口,在阴风中幽幽摇曳。

“谢师爷,许久不见,当真是想煞奴家了。奴家要的东西,你可曾带来了?”

女子妩媚的声音幽幽从洞中传来。

“玉...玉夫人,您...您听我.....”

谢师爷看着眼前黑黢黢的洞窟,小心翼翼地咽了一下口水。

“县里出了些棘手的状况,大人嘱咐我一定要当面跟您说。”

短暂沉默之后,洞口那青铜石门向着两边轰然洞开,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就....进来说吧~~”

石门洞开的刹那,馥郁到令人眩晕的甜香扑面而来。

一阵阴风过后,谢师爷的灯笼“啪”地熄灭,他踉跄着向前栽去,却被一条滑腻的猩红长毯卷住脚踝。

伴随着他瘦小的身躯完全被洞窟吞没,青铜石门随之缓缓闭合。

就这般,谢师爷在那长毯牵引之下,穿过黝黑的过道,来到了洞府的深处。

往日里,谢师爷都是将东西送到洞外便直接折返。

所以严格来说,这也是他第一次进入狐妖的洞窟。

与过道中的狭窄漆黑完全不同,洞窟内部却是相当宽敞而亮堂。

只是待他看清这洞内布置时,却是吓得差点大声惊叫出来!

眼前虽然一眼望去酷似寻常大户人家的客厅,

可稍微仔细一看,那山洞的顶部垂落着的,分明是人皮做的灯笼!

薄如蝉翼的皮肤透着烛火,依稀可见扭曲的五官轮廓。

不仅如此,两侧岩壁嵌满琉璃酒瓮,每个瓮中皆浮沉着孩童尸首,那些小小的身躯在琥珀色液体里泡得发胀,青白的脸皮紧贴瓮壁,圆睁的双眼正对着来客,仿佛在无声尖叫。

“怎么?谢师爷连奴家的闺房都不敢瞧了?”

慵懒的声音从洞窟深处飘来,伴着金铃轻响。

顺着声音望去,见前方九级白骨台阶之上,横卧着张由整块暖玉雕成的软榻。

玉夫人斜倚在榻上,雪白足尖挑着盏头盖骨做的酒杯。

她披着件流光溢彩的霞帔,周身围绕着的忽明忽暗的磷火,将她那曼妙轮廓染上一层诡谲的青红颜色。

当师爷颤抖着抬头时,正对上她笑吟吟的狐狸眼,那左眼还保持着人瞳模样,右眼已然化作竖立的兽眸。

“周......周县令说,说那镇魔司的人这些日子要来县里巡查。

所....所以......他希望您可以稍微....稍微再缓上些时日......”

说话间,豆大的汗珠从谢师爷的额头滚落,

与此同时,他的双腿剧烈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恐惧,亦或是别的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卧在榻上的玉夫人突然支起身子。

她脑后青丝无风自动,露出藏在发间的第二张脸。

那是张布满老年斑的皱脸,正用没有嘴唇的牙床“咔咔”磨着:

“近年来镇魔司人手紧缺,像开阳县这般偏远地界又如何能够顾及。

你分明是在说谎!”

一时间,洞壁突然渗出粘稠血珠,那些琉璃瓮里的婴尸齐刷刷睁开浑浊的眼睛。

那谢师爷早先便已然被洞内场景吓破了胆,如今又见这般诡异场景,

当即是怪叫了一声,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聒噪!”

玉夫人抚摸着脑后那张喋喋不休的皱脸,突然将头盖骨酒杯掷在地上。

随着头骨碎裂声,整个洞窟瞬间寂静。

她慵懒地舒展腰肢,霞帔上的坠饰相互碰撞,奏出诡异的安魂曲。

“谢师爷不必惊慌,”

玉夫人朱唇轻启,声音似掺了蜜的鸩酒,

“周县令的难处,奴家自然体谅得紧。”

一边说着,她一边缓缓走向台阶,来到了谢师爷的面前,而后便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勾起了他的下巴:

“我听说,最近开阳县周边来了斩妖人,不知道师爷知不知道这件事啊?”

谢师爷的冷汗顺着脖颈滑落,正滴在那寒刃般的指甲上。

他喉结滚动,声音抖得不成调:

“小的.....小的.....从....从未听说过。”

“是吗?”

玉夫人闻言突然轻笑出声,九条狐尾如孔雀开屏般在身后舒展。

每根尾尖都缀着个铃铛,仔细看去,那些铃铛竟是用婴儿天灵盖制成的。

“我怎么觉得,师爷不仅听说过这件事,而且,你还跟他们很熟啊?”

说到“他们”二字时,她的目光突然掠过眼前惊慌失措的男子,看向前方幽暗的通道。

“两位,既然来都来了,这么一直躲着也不大好吧~~”

话音刚刚落下,暗处阴影里,随之现出两道人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