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亡日记2

过了几天,付家敏去医院看了叶安逸,给顾一鸣发微信,说她的状况恢复很好,可能再过一个月就要出院了,她本人表示愿意和她一起合作做这个课题。

顾一鸣表示很好,让她多看看相关的资料。

“让她有空和我谈谈想法吧。”顾一鸣说。

付家敏如释重负,仿佛甩出个烫手山芋,连连称谢。

很快收到了叶安逸的微信验证请求,他通过了请求之后,看见叶安逸的头像是一片湛蓝的天空,朋友圈更新也很少,不知道是不是对自己分组了,看内容都是这几天在医院里做复健的一些记录。

“顾老师好。”叶安逸说,“非常感谢您让我加入您手下的课题组。”

“对青少年校园心理这方面的健康,你有什么想法?”他问。

“暂时没有太多的想法,附近有个高中生跳楼自杀,我在和她的父母谈话,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

“死者的家属愿意和你谈?”顾一鸣好奇地问,他听说叶安逸平时不是一个喜欢多话的人。

叶安逸沉默了一会儿,回复说:“死者的父母和我是老乡。”

“哦,你老家哪里的?”顾一鸣好奇问。

“我母亲的祖籍在榕城。”叶安逸说。

榕城?顾一鸣几乎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用百度查了查,是个广西地区的地级市,并不起眼的一个南方小城市。

“不好意思,给我导师发个信息。”叶安逸放下手机,对白欣容的母亲抱歉地说。

白欣容的母亲是一个特别瘦弱的女人,痛失爱女之后,面容憔悴。她穿着普通的T恤衫和牛仔裤,如今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叶安逸。

在白欣容送到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后,她的母亲次日搭乘飞机赶到,一下子就在医院崩溃了,也没搞清楚状况,就跑到住院部来闹。她说的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听不懂,白欣容的父亲似乎也不愿意和她多话,立刻跑去学校找学校算账去了,留下白欣容母亲一个。

叶安逸穿过人群,听见那很多年都没有听过的口音,愣了一下。

“我只有一个女儿啊我怎么活啊怎么活啊!”白欣容的母亲往窗口冲过去,又要跳楼。那些护士拼命拉住,领导怕医院里闹出人命更加不好交代,叫来了保安。

“阿姨,你不要激动,有话慢慢说。”一声乡音传来,白欣容的母亲满脸泪痕地扭头,去寻找来源。

说这话的是一个穿着病号服,支撑着拐杖的女孩子,看起来就是个少女的模样,眼睛黑黑亮亮的,下巴尖尖的,神情有点漠然,但是说出的话却是很温和的。

也是榕城人?她仿佛看见了救兵般地扑过来,护士赶紧拦住她:“别闹!她身上有伤!”

一次性塑料杯被放了点廉价的茶叶,然后冲上了热水。住院部的护士能提供的只有这些了。因为害怕白欣容母亲惊动病房里其他客人,护士长拉她去家属沟通室慢慢沟通。

叶安逸坐得很直,显示出非常戒备的姿态。对方当做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她,也是没有办法。

护士发现她在用一种自己听不懂的方言在和白欣容的母亲说话,对方慢慢平静了下来。她见过很多死者的家属,情绪上接受不了亲人的离开,需要倾述和发泄,有人能站出来当然最好,但是她也怕叶安逸被连累,便忍不住在门口探头探脑。

白欣容的母亲叫陆敏,是榕城本地人,和白欣容的父亲李琦在白欣容三岁的时候就离婚了。白欣容随母在榕城生活,李琦则是早早就离开家乡外出打工,现在在北京工作,已经再婚生子。

“她爸爸因为她是个女孩子就不要她,我宁死也不肯扔下她,所以只能和她爸爸离婚。她爸爸就是因为她才不要我的,后来我为了她又改嫁给另外一个男人。这不,白欣容不是要上大学了吗,那个男人害怕供她上大学,所以又要和我闹离婚,我的命苦啊……”说到这里,陆敏又开始抹眼泪。

因为是女儿就不要她?如此重男轻女吗?

叶安逸问:“你姓陆,你前夫姓李,为什么你女儿姓白呢?”

“这不是我改嫁了嘛,我想要她继父供她读书,所以特意让她改的姓,想让他把自己当亲生女儿看待……”陆敏抹着眼泪说,“但是眼看上高三要花钱了,他就不干了……”

叶安逸看着她,没有做声。

“她是被同学欺负才去死的,就在原来的学校被孤立,我要是知道是哪个人干的,我非杀了他!”陆敏突然又咬牙切齿地说。

叶安逸还是没有做声。

“你看起来和我家欣容差不多大,可是她比你惨这么多,呜呜呜……我的命苦啊!”说到这里,陆敏又哭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的喧闹声,一个男声非常严厉地说:“我和她已经离婚很多年了,和我没关系!不要找我!”

陆敏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坐直了身体,然后突然情绪变得很激动:“就是他,他是欣容她爸,他不管不顾欣容才这样的……”

白欣容的生父李琦被护士劝进来,看着陆敏,陆敏立刻转过头不愿意看他。他冷笑:“叫我来有什么用?欣容的后事我会包了,但是我不想看见你,你给我滚!”

陆敏大叫:“欣容不会还给你的!她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你当年这样抛弃我们母女!你还有脸说这种话!”

“你为什么不说说当年我是怎么被你逼得背井离乡的?”李琦不禁大怒。

两个人大吵了起来,叶安逸注意到陆敏看到李琦充满了幽怨,但是李琦看见她却充满了厌烦,是那种根深蒂固的嫌弃。她不喜欢这种场面,想离开,却被陆敏拉住:“你不要走!你作为老乡你评评理!”

叶安逸非常小心地护住自己受伤的手肘:“这种事我也评不了理,我先走了。”

“你别走,你是不是我女儿一个学校的?”李琦叫住了叶安逸,“你跟我说说她之前到底遭遇了什么事情?谁害她自杀?”

“我……”叶安逸有点汗颜,护士长走过来解围:“人家都读到硕士研究生了,怎么可能认识你的女儿啊!”

好说歹说才把叶安逸带走了。

“你别理这种事,”护士长低声对叶安逸说,“不过谢谢你,帮我们解了围,下午真怕他们闹出事来,现在伤医生的事情太多了。”

叶安逸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轻轻地说,“有人说了假话。”

“谁说了假话?”

“我不知道,刚才对我说的那些话,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单亲母亲失去女儿,估计内心一下子承受不住吧,可以理解。”护士长说。

那个男人并不像是嫌弃自己女儿的样子,他只是嫌弃自己的前妻,顺带对死去的女儿十分失望。

而那个女人,在心理上依然没有从上一段婚姻走出来,她依然觉得这个男人和她是有关系的,需要对她负责。

所以她罗列了很多理由,一方面指控前夫对不起自己的妻女,一方面又幽怨自己现在的丈夫不肯出力。

虽然表现得这么丧失理智的悲伤,但是她在这些关系中扮演的是一个多么无力的角色啊。

人的言语会出卖自己的,哪怕你掩饰得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