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念天地之悠悠 陈子昂《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陈子昂《登幽州台歌》

1.何谓幽州台?

先来看一下诗歌题目——登幽州台歌,顾名思义是诗人登上幽州台时创作的一首诗歌。而这个幽州台是个什么地方呢?幽州台,又名黄金台,是战国时期燕国国君燕昭王建造的一座高台,雄踞在华北平原上,居高临下,可以俯瞰苍茫原野。那么燕昭王为什么要建这样一座台呢?是军事守备用还是欣赏风景用呢?都不是,它的用途是招纳贤才,因此这座台又称招贤台。

关于台的修造还有一段故事。

燕国曾被强大的齐国打败,燕昭王即位后,励精图治,招揽人才,放出消息,让人们都来投奔燕国。但六国人才都采取观望态度,一是因为燕国是小国,前途没有那么光明;二是还没看到君主的诚意,谁知道是不是忽悠大家呢?过了很久,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治国之才来报到,这下可把燕昭王郁闷坏了。

这时有一个叫郭隗的谋士说:“大王不急,我有办法。”燕昭王赶忙请教。郭隗没有直接说,吊了吊燕昭王的胃口,又讲了一个故事:某个国君喜欢马,愿意出千两黄金去买千里马,然而寻访了三年都没买到。这时,国君身边有个待从请缨,愿带上一千两黄金寻找千里马。国王同意了。三个月后,侍从回来了,带来一件大宝贝:一匹马的骨头。说,大王你看,这是我花五百两黄金给你买的千里马。国王看到是又惊又气:“我喜欢马,那是喜欢活马,我又不做标本,拿马骨头来干嘛?买亏了也就算了,传扬出去,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个冤大头,这可怎么办?”侍从说:“大王莫急,这五百两黄金,我保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我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王是真爱马啊,连死马的骨头,都舍得花五百两黄金买,更不要说活马了。”果然,不到一年,就有人送来了好几匹千里马。这就是千金买骨的故事。

郭隗的关子卖完了,可燕昭王还是很迷惑,说:“郭爱卿,你讲得很好,但我眼下急需要的不是马,是人才啊,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说到这,郭隗也就不装了,赶紧回禀:“有关系,有大关系。我,就好比是那副骨头架子啊,而人才呢,就好比是千里马。大王要招揽人才,首先要从招纳我郭隗开始。当天下人看到,我这样才疏学浅的人都能被国君重用,那些比我本事更强的人,必然会闻风而来。”你看,郭隗不知别的才能怎么样,至少是个语言大师,营销高手,这一番话说出来,把燕昭王说得是激动不已,马上照办。

于是燕昭王尊郭隗为师,建造了这座黄金台,表达自己招揽人才的决心。没多久,天下人才就都跑到燕国去了。这里边有几个赫赫有名的人物,比如和管仲齐名的魏国军事家乐毅、齐国的阴阳家邹衍、赵国的游说家剧辛,等等。弱小的燕国也就逐步强大起来了。这就是幽州台的来历。这个背景和我们了解这首《登幽州台歌》的主旨有很大的关系。至于有什么关系,我也和郭隗一样卖个关子,一会再说。

我们再来说一下题目中的这个歌字,它代表了诗歌的体裁。歌是一种上古时候就有的体裁,比律诗、绝句要早得多。它有两个特点,一是语言简单直白,不需要对仗、典故,平白如话;二是情感往往特别充沛。《毛诗序》说,“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就是说,情感太激烈的时候,用语言已经无法表达了,便只能歌唱出来。项羽《垓下歌》、刘邦《大风歌》都是如此,因为生命中遇到不可承受之重,无心字斟句酌,只能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语言唱出,而这往往也是最动人的。《登幽州台歌》就采用了这样一种体裁。

说过了题目,我们来看这首《登幽州台歌》的内容。前不见古人:黄金台仍然伫立,但昔日的明君贤臣俱往矣,再无踪影。后不见来者:放眼望去,暮色苍茫,再无他人,只有诗人孤独地登临这座千年古台。想到天地悠悠,时间无穷,他禁不住悲从中来,泪洒长空。

这首诗很短,语意也不复杂,之所以成为流传千古的名篇,是因为写出了人在宇宙中的孤独感。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也就是说,无尽广袤的空间是宇,无限悠长的时光是宙。那么这首诗,短短四句,就把大家带入到了古往今来、上下四方的宇宙中去。在这样一个无限的时空中,人是何等渺小。当想到这一点,每一个人都会感到悲怆与孤独。这些情感,此刻仿佛都集中在幽州台上,集中在陈子昂胸中,化为最质朴、最沉郁的四句短歌,在天地间唱出了惊雷之声。

黄周星在《唐诗快》中曾有过这样的评价:“胸中自有万古,眼底更无一人。古今诗人多矣,从未有道及此者。此二十二字,真可泣鬼。”惊天地而泣鬼神,正是这首诗取得的艺术效果。

读者朋友们也许会好奇,写这首诗时陈子昂才三十几岁,为何能写出这样独特的作品呢?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有着其他诗人不具备的、独特的人生体会。他把这些体会融入了诗歌中,短短四句,写尽了自己的人生,写尽了自己的情感。下一节,我们就随着这首诗,走近陈子昂这个传奇诗人。

2.陈子昂是个怎样的人?

写出了《登幽州台歌》的陈子昂,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大家翻看任何一本文学史,里边都会写: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县(今四川射洪市)人,等等。这些基本史实就不重复了。我想用一个关键词,来描述陈子昂这个人,那就是“反差感”。他的人生有三大反差:身份上的反差,境遇上的反差以及外貌上的反差。接下来我们一一分析。

首先是身份上的反差,陈子昂具备贵公子与文人的双重身份。他曾经写过一首自传性质的诗歌,里边说:“本为贵公子,平生实爱才。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感遇》其三十五)说自己本是贵公子,因为感受到时代机遇、国家召唤,因此拔剑而起。这几句诗,代表性地写出了陈子昂身份的转变。

根据史书记载,作为贵公子的陈子昂,少年时任侠使气。他和侠客一样,生活豪阔、任性而为。要知道,在初盛唐时期,能够任侠的都不是普通人,往往都得是有钱人家的子弟。因为穷文富武,你当读书人,一支笔一卷书就够了,如果这都买不起,还可以用芦苇秆在沙地上写字,也能成才。但要当侠客可不容易。你得买剑吧?宝剑值千金。你得买马吧?百金买骏马。此外马身上“金络脑”“金辔头”,少侠手中的“黄金鞭”可妥妥都是银子。

看到这里,我们就会好奇,陈子昂到底来自啥家庭?的确不是普通家庭,陈家世世代代都是当地的豪族。他自称“本为贵公子”,一点都不夸张。父亲陈元敬,是当地的大名人。有一年家乡闹饥荒,他自掏腰包,拿出粮食接济乡民,一天散万钟之粟,而且不求回报,正是妥妥的侠义风范,于是远近的人,都跑过来归附陈家。不仅如此,陈元敬还爱好广泛,一边读书隐居,一边求仙修道,可以说是一位亦狂亦侠亦温文的人。放今天,妥妥小说男主配置。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陈子昂任侠使气也就不足为奇了。

实际上,他的整个少年时代,是在牵鹰走马中度过。一直到十七八岁,都还没有正经读过书。还有传言说,他这个时候,还因为和别人比试剑法,失手伤人,曾被有司问罪,好在家里势力大、底子厚,想办法把他捞了出来。

看到这里,我们会忍不住好奇,这样的公子哥,怎么开始发奋读书的呢?这还要从一次“误入”说起。有一次,陈公子和一帮赌徒一起闲逛,无意间闯入了当地的乡学。里边传来朗朗读书声,这一下,陈公子仿佛听到了血脉深处的召唤,大诗人的基因动了。从此立下志向,要好好读书,把之前耽误的时光都补回来。他回去后,就把身边那群门客帮闲都遣散了,闭门读书,仅仅几年间,经史子集无所不晓。文章尤其写得好,当时人拿他比作西汉时期著名文学家司马相如、扬雄。至此,陈子昂顺利完成了“浪子回头”的转变,身份从少侠到读书人,这个反差足够大了吧?

其次是境遇上的反差。

陈子昂二十一岁时进入长安,准备参加科举考试。和其他两袖清风的穷书生不一样,陈子昂此去,带着仆从、带着巨款。一来就住到了当时的高档社区,宣阳坊。我们想象一下,蜀中贵公子、大才子来考试了,华服名马,前呼后拥,是多么引人注目。然而期待越高,失望越重,他的科举考试不太顺利,两次都没有考中。陈子昂心情抑郁,也就可想而知了。这期间发生了“子昂摔琴”的故事。

长安城的东市上,有人卖胡琴,要价百万。当时长安城的有钱人,都过来看热闹,可不要说买了,甚至没有人认出这个琴的来历。这时,陈子昂从人群中出来,对随从们说,我买了,拿一千缗来。一缗是一千钱,千缗就是十万钱。旁边的人惊呆了,就问,这么多钱,买这个干嘛?陈子昂回答,我擅长弹这个。这一下旁边的人好奇了,就问能不能听听你弹琴呢?陈子昂卖关子,这琴,不能在这弹,这地方不好。我住在宣阳坊某栋某号。明天我要举行一场宴会,奉上珍馐美酒,邀请京城的名流,等大家吃好喝好了,我再弹这张琴。这么一宣传,整个长安都轰动了。第二天来了百余人,里边有真想听琴的,也有打秋风蹭饭的,有来看名流搞社交的。总之高朋满座,盛大非常。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陈子昂抱着琴,走到众人面前,然后发话:“我是蜀人,曾经写过不少诗文,但在京城里边,漂泊几年,也没有能闻名于世。而弹琴这种事呢,不过是雕虫小技,怎么值得我用心呢?”说罢把琴拿起来,狠狠摔在地上。然后,把桌子上早已准备好的诗文卷轴分给在场的人。等散会之后呢,整个京城都知道有陈子昂这号人物了。

这个故事流传很广,有人还把它当成自我营销的典型案例来效法学习。可这个故事不一定是真的。第一,这则材料出现于约两百年后的记载里,而同时代的人没提到。比如陈子昂好朋友卢藏用给他写过传记,里边记录了陈子昂不少事,唯独没提到摔琴。这是一个疑点。第二个疑点是,这琴太贵了,要价百万钱,按照当时的物价,大约可购米约一万斗,实在是天文数字。因此,这个记载的真实性有待考量。

那么为何这个故事流传极广,成为陈子昂的标签呢?主要是因为它太符合陈子昂当时的境遇了。一个贵公子,赫赫扬扬、一掷千金;一个大才子,怀才不遇、愤世嫉俗。看似反差巨大的两种境遇,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这不就是陈子昂的经历吗?因此不管这张琴是不是太贵,描述有没有夸张,这个故事是很符合陈子昂当时的境遇的,因此得以广泛流传。

最后,来看一下陈子昂外貌上的反差。根据记载,陈子昂父亲陈元敬“瑰伟倜傥”,是个美男子。虎父无犬子,陈子昂当然也继承了几分父亲的风采,“奇杰过人、姿状岳立”,就是说身形挺拔,像山岳一样,气势过人。大家立即脑补出少侠的样子了吧?可并不是,就在同一篇材料里边,又说他“貌寝”,就是其貌不扬。很多朋友都疑惑了,又杰出又平庸,这人到底怎么长的,这么矛盾呀?我们再看一下其他材料,就能得到答案。《新唐书》本传里边说,他“貌柔野,少威仪”;《唐才子传》里边说他“貌柔雅”,其实都是儒雅质朴的意思。总而言之,就是一个有点腼腆、温柔的邻家少年。大家听到这里,或许有一点失望,但在我看来,这就是陈子昂的特点,一个柔弱少年行豪侠之事,才更了不起。不说话的时候平平无奇,一旦开口谈论国家大事,慷慨激昂、气势惊人。这样岂不是让人更印象深刻?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打破了刻板印象的“反差萌”。

那么,这些“反差”与陈子昂的文学创作有没有关系呢?当然有。在陈子昂的诗歌中,常常见到一种独特的气质。文弱书生气的同时,又有着仗剑游侠的孤勇之气。豪阔公子气的同时,又有失意才子的不平之气。这在初唐文坛上是很特别的。我们一开始讲到的《登幽州台歌》也是如此。“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是文人经常感慨的人生有限,宇宙无穷,“逝者如斯夫”。但加上“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又有一种豪侠般的孤勇。既是书生,又是侠少;既享受过人间的声色繁华,又感受过怀才不遇的悲凉。因此,当陈子昂站在幽州台上,纵情高歌时,仿佛将天地万物的苍凉都拢括诗中,具备了泣鬼神的力量。

总结一下,陈子昂的反差人生,造就了他不同寻常的气质,为《登幽州台歌》这篇惊世之作的诞生,做好了主观准备。而下面,我们从历史事件入手,分析时代背景如何与陈子昂气质结合,最终催生出《登幽州台歌》。

3.《登幽州台歌》的诞生

陈子昂第三次参加科举考试时,终于进士及第。这一年,国家发生了一件大事:唐高宗李治在洛阳病逝。武则天和大臣商议要把高宗归葬乾陵。这时候,展现陈子昂才能的机会到了。他上书劝谏,认为洛阳就是宝地,可以安置高宗灵柩,不必迁回关中。

武则天看了这篇谏书做了一个矛盾的反应。一方面,没有采纳陈子昂的建议,还是让高宗归葬乾陵。另一方面,武则天觉得此人意见虽然不可用,但文章本身写得真好,于是提拔他当了麟台正字,不久后又升迁为右拾遗——这是一个谏官,职责就是给统治者提意见,指出其行为的得失。

陈子昂这个谏官当得还真不错。

举个例子,武则天曾经考虑过,开凿四川境内的雅州道,以攻击羌族。陈子昂上《谏雅州讨生羌书》,力陈七不可,最终让武则天取消了这次行动。武则天在政治上可是个强人,能采纳陈子昂的意见,绝不仅仅因为这篇奏疏文采好、三观正,更因为陈子昂曾在蜀地生活多年,切实了解当地的地理民情,能分析利弊,切中肯綮。可以看出,与李白、杜甫那样的纯诗人不一样,陈子昂在政治上的确有超越常人的远见与洞察力。

武则天也看到了陈子昂的才能,常召见他议论政事,“数召见问政事,论亦详切,顾奏闻辄罢”,讨论的时候也挺详细的,但说完了也就算了,很少采纳。为什么这样呢?一个主要原因是两人政治立场不太一样,陈子昂受儒家道德影响比较深,提的意见都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之类的,武则天不感兴趣;另一个原因和他的性格有关,史书记载,他性格急躁,说话耿直,容易得罪人,拿我们今天的话说,有点江湖气,和官场不和。因此很难得到重用。

我们回顾一下陈子昂的官场经历,可以看出两点。第一,陈子昂有报国之心。任拾遗这几年,他兢兢业业,从各方面为朝廷考虑,希望能解决矛盾,让国家长治久安。第二,陈子昂的确有治国之才能,他的奏疏政论,有四五篇收入了《资治通鉴》,是唐代诗人中罕见的。明代思想家王夫之《读通鉴论》认为,陈子昂非但“文士之选”,而且是“大臣之材”。

这样一个身怀治国之才的贵公子、侠少年,收起了手中的宝剑,放弃了豪阔的生活,不远万里来到长安,难道是为了做个小官、赚点俸禄吗?当然不是,他唯一的愿望,便是报效国家。可那时的社会现实却不允许他这样。那时候,已是武周后期,七十岁的女皇渐渐怠于朝政,身边的各权力集团争斗不断,罗织罪名、构陷忠良。陈子昂身为朝廷近臣,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却无能为力,痛苦可想而知。

不久后,陈子昂受“逆党”牵连,蒙冤入狱。在监狱里待了一年多以后,又被赦免,官复原职。出狱后,陈子昂陷入了深深思索。他在想,自己那些治国的韬略,看来终究是无用的,那么如何才能实现自己报国的理想呢?

就在这时,命运给他指了一条新的道路。北方契丹叛乱,攻陷了营州。营州不是一般的地方,而是唐王朝东北的屏障。武则天派自己的侄子、建安王武攸宜率军征讨。

得知这个消息,陈子昂立刻上奏《谢免罪表》,请求随军出征“效一卒之力,答再生之施”。这篇《谢免罪表》并不长,我们却可以从中读出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忠与孤勇。

在我们看来,陈子昂是有退路的。仕途走不通,他可以选择回乡归隐,继续做家财万贯的贵公子。可陈子昂没有这样做。因为他既是儒生,也是侠客。儒家说“忠君报国”;侠客说“为知己者死”,两种信念同时在支撑着他,让他不能、也不肯退却。于是他想到了少年时的诺言“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他想,自己这柄宝剑,是时候指向敌人了。哪怕马革裹尸,醉卧沙场,也胜过在长安官场中消磨自己的一身侠骨——这便是陈子昂的孤勇。

不久后,陈子昂如愿以偿,加入了北征的军队,担任武攸宜的参谋。可惜武攸宜是个纨绔子弟,对军事韬略完全不通。次年三月,大军行进到渔阳,武攸宜听说前军全军覆没,吓得脸色惨变,束手无策。陈子昂主动请缨,请求遣万人作前驱以击敌。武攸宜根本不采纳他的意见,还鄙视地说:“你一介书生,跑出来指挥我做事?”陈子昂没有放弃,仍不断为武攸宜出谋划策,结果武攸宜恼羞成怒,把他贬为军曹。

陈子昂满腔豪情错付,万分愤懑,又无人能够倾诉。他在大军驻扎地孤独徘徊,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幽州台这个地方。

当时已经是傍晚,霜风吹面、寒意侵袭。陈子昂独立高台,仿佛看到了燕赵大地上的往事。

千年前,燕昭王在这座高台上招纳贤才。励精图治的君主,意气风发的臣子,在此台上君臣遇合,一起搅动风云、建立功业。那是何等激动人心的景象。然而晚风吹过,眼前幻影消散,他依旧是独自站在危台上。幻想中的明主贤臣已烟消云散,不可追寻——这就是前不见古人;故乡远在万里,前途茫茫,没有人能理解他——这就是后不见来者。寥廓天地,只剩他一个人,与残阳孤台相伴。他想到了自己一路走来的坎坷;想到了当时动荡的政局;也想到了和自己一样有千里马之才却报国无门的仁人志士。这一切忧虑、不平、愤懑,最终化作铺天盖地的孤独感,化为这一首《登幽州台歌》。

我们常说,“国家不幸诗家幸”,又说“赋到沧桑句便工”。坎坷的个人命运与动荡的社会现实结合,让陈子昂原本藏于胸中的孤勇不平之气喷薄而出,最终凝结成这二十二字的千古名篇。

4.开辟天地,“唐之诗祖”

《登幽州台歌》之所以千古流传,一方面,是因为它是诗人情感的凝结,因而格外感人;另一方面,也与这首诗独特的体制有关。

这首诗不是律诗也不是绝句,而是短歌,因此体制比较自由。陈子昂也最大限度发挥了这种自由。句式上参差错落,不拘一格。结构上奇崛突兀,起的时候,劈空而来,略过了登楼的原因、过程,直接从“前不见古人”开始;结尾处也不追求韵味悠长,而是戛然而止。这种句式、结构,在初唐诗坛上,可以说别具一格,让人眼前一亮。

陈子昂为什么不选用常见的律诗绝句,而要选择如此别致的体制呢?这和陈子昂的文学主张有关。陈子昂是一个坚决的复古派。这个复古,并不是要开文学史的倒车,恢复到更古老、落后的创作方法去,而是用以建安诗歌为代表的经典范本,来规正当时过于浮华的诗歌风气。与其说是复古,不如说是以复古为旗帜的一场创新。

我们之前讲隋代文学的时候,提到以薛道衡为代表的隋代文学家将北方刚健之风引入诗坛,使得诗歌风气得以从六朝文学的浮华突围出来,这是一个整体趋势。而当唐建立之后,发展到武后时期,这种刚健自然之风,又陷入了一个小低谷。上官仪、沈佺期、宋之问等人主导了文坛。他们以齐梁诗风为模板,写了很多粉饰太平的作品。从好的方面来说,为对仗音律的进一步完善作出了贡献;就弊的方面而言,又让本已突围的诗歌风气回归于浮华,裹足不前。

陈子昂对此忧心忡忡,于是在给朋友的信件里说:“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文学衰落已经有五百年了。汉魏诗文中的风骨,到了两晋、刘宋时期,就已经看不到了。而齐梁就更加等而下之。如今大家模仿齐梁诗歌,比拼辞藻,忽略了比兴寄托,这是值得忧虑的。这番话直指文坛弊端,振聋发聩,激起了很大反响。

陈子昂还用创作实践,践行了自己的理念。就以《登幽州台歌》为例,此诗质朴天然,气势沉雄,真正继承了汉魏诗歌的风骨。可以这样说,这短短二十二字的短诗,就像是侠客手中的宝剑,斩破诗坛浮华绮靡之风,为唐诗的国度开疆辟土。也因此,后人将陈子昂称为“唐之诗祖”。杜甫说陈子昂“名与日月悬”(《陈拾遗故宅》),韩愈说“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荐士》),正是看到了陈子昂对于盛唐文学的引领之功。

说到这里,大家一定很关心陈子昂的结局。写完这首《登幽州台歌》后不久,陈子昂就因父亲老迈而辞官回乡,又遭受了地方官员的勒索迫害,年仅四十一岁,冤死狱中。正如他当初在诗中感慨的那样,天地无穷,人生却是脆弱和短暂的。总结他的一生,政治上的他孤独寂寞,孑孓独行,无人能够理解。然而,在诗歌的国度里,陈子昂并不孤独,他的文学理念,得风气之先;他的诗歌事业,后继有人。

不久后,另一白衣仗剑的少年,沿着陈子昂同样的道路,离开蜀中,走向长安。这个少年,接过复古诗学的大旗,一路高歌,直到登上诗歌巅峰,他就是李白。

每当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重读一遍《登幽州台歌》。也忍不住想,当初陈子昂没有看见的来者,是否就此出现了呢?以李白为代表的盛唐诗人们,沿着陈子昂开辟的道路,继续驰骋,最终将诗歌推向至善至美的境界。

如果能看到这一幕,陈子昂或许会再度涕下。

这一次,或许是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