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般人的观念里,总认为母爱是一种本能,尤其是哺乳动物,一旦产崽,就会毫无保留地疼爱自己的宝贝,不讲索取,不求回报,无私奉献,好像雌性动物遗传基因里就带着母爱的密码一样,任何时候、任何条件下都不会改变。

动物行为学研究表明,这是一种误解。

不错,母爱确实具有先天遗传的成分,母兽产下幼崽后,不用谁去教它,就知道如何剥掉幼崽身上的胎衣,如何舔净幼崽身上的羊水,如何给幼崽哺乳,等等。但这种先天遗传的母爱,绝对不是一成不变的,也会随着时间和环境的变化而变化,或缠绵或松弛,或浓烈或稀释,或长久或短暂。母爱和其他类型的感情一样,既是先天生成的,又是后天养成的,需要情感交流,需要互相滋润。因此,哺乳动物幼年期都会表现得十分讨人喜欢,或聪明伶俐,或活泼淘气,或憨态可掬,以讨得母兽的欢心。即使生性孤傲的老虎,幼年期也会做出种种讨好母虎的举动来。这是母爱重要的补偿机制。幼兽在母兽面前的依恋和撒娇,会激发母兽的温柔之情,使母兽体味做母亲的欢乐,含辛茹苦得到相应的回报,就会更勤勉更细心地照料幼兽。野外观察表明,幼兽越活泼可爱,母兽越愿意拉长哺养幼兽的时间,表现得也更慈祥更温情脉脉。反之,孱弱、呆板、蠢笨的幼兽,较少得到母兽的照顾和宠爱,当天敌侵袭或食物匮乏时,它们还可能会遭到母兽的抛弃。

我发现,豹子这种动物,幼年期比小狗、小猫、小羊、小牛、小兔似乎更乖巧更善于笼络母兽的心。

老梵娌舔理小黑豹的体毛,小家伙就会四爪勾缩,咿呀咿呀地叫唤,身体扭来滚去,好像在对老梵娌说:你舔得我真舒服呀,你真是我的好妈妈,我打心眼儿里感激你!凉风吹来,老梵娌把它拥进怀抱,它会将稚嫩的小脸贴在狗肚皮上,轻轻地不断地摩挲,发出梦呓般的呢喃声,仿佛在说:妈妈的怀抱比火塘还温暖,妈妈的怀抱比港湾还安全,妈妈的怀抱是我童年最好的摇篮!每次老梵娌要离开狗窝时,小家伙可怜巴巴地仰起脸来,呜呜叫着,蹒跚爬行,好像很舍不得的样子,把老梵娌送到狗窝门口,期待的目光追随着老梵娌远去的身影,分明是在说:妈妈,我现在就想你了,你一定要早点儿回来呀!每当老梵娌外出归来,刚跨进院子,小家伙就会跌跌撞撞从狗窝里爬出来,嗷嗷叫着,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搂抱住狗腿,又亲又啃,老梵娌舔舔它的额头,它立刻就势倒在地上,翻动打滚儿,跌倒爬起,做出一只幼豹所能做出的种种逗人欢喜的动作来,好像在表演什么节目,庆贺老梵娌的归来。

老梵娌刚开始领养小黑豹时,热情并不是太高,它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出于对主人指令的绝对服从才接受小黑豹的。虽然也帮小黑豹舔理体毛,排屎排尿,但在做这些事情时,显得有点儿勉强,有时在外头玩得高兴,忘了该回家照顾小黑豹,要我呵斥催促,它才慢吞吞地回狗窝去。但一个星期后,情况就有了明显变化,老梵娌越来越愿意待在小黑豹身边,牧羊归来,根本不用我再费心催促,羊群一进圈,撒腿就往家里跑。有好几次,我和它在山上放羊,羊在山坡上吃草,我在大树下看书,它看看没什么事情,就开小差溜回家来照看小黑豹了。开头有几天我是用奶瓶给小黑豹喂羊奶,等小黑豹睁开眼睛会蹒跚爬行后,我就将羊奶倒进石盆,让小黑豹自己爬过去吃。刚这样喂奶时,小黑豹有点儿不习惯,有时还爬错方向,找不到石盆,老梵娌不仅不帮小黑豹准确爬到石盆边去吮舔羊奶,趁我不注意还会偷吃羊奶。但后来,老梵娌再也不和小黑豹争食了,每当我往石盆倒羊奶,它就用嘴轻轻拱动小黑豹的屁股,把小黑豹护送到石盆边来,石盆有点儿大,还有点儿深,盆底积着一层羊奶,小黑豹嘴够不着,老梵娌就用舌头把羊奶扫拢到小黑豹嘴边,让小黑豹舔食干净。一个多月后,小黑豹可以吃一些肉食了,老梵娌耐心地从骨头上撕下软骨和肉块,嚼成肉糜,然后吐出来喂小黑豹。

有一种理论认为,在动物界,面对有限的食物资源,动物通常都很吝啬,不愿将食物拿出来与同伴共享,即使种群内,也常为食物发生流血争斗,无私的行为只有在血亲间才会发生,只有血缘关系很近的个体间,才会出现喂食或分享食物的现象。

一天半夜,我正睡得香,突然院子里爆发猛烈的吠叫声,把我从梦中吵醒,是老梵娌在叫,声音尖厉,叫得很凶。我披衣起来,提着马灯,手握木棍,开门看个究竟。马灯在风中摇曳,射出一片忽明忽暗的光亮。我看见,老梵娌站在狗窝门口,全身狗毛直竖,眼珠仿佛要从眼眶蹦出来,惊骇万状,龇牙咧嘴咆哮。在离它面前约一米远,一条近两米长的眼镜蛇,蛇尾盘绕,蛇头昂起,颈肋扩张,扁平的脖颈内侧赫然露出一对白色黑心的眼镜状斑纹,蛇嘴吞吐着鲜红的叉形芯子,模样十分吓人。眼镜蛇的身体前后晃动着,那是即将蹿上来噬咬的前奏;老梵娌狗爪在地上刨动,尾巴平举,摆出一副殊死搏杀的姿势。我一看心里就清楚是怎么回事,饥饿的眼镜蛇从竹篱笆钻进院子来,想吞食还不足两个月大的小黑豹,老梵娌及时嗅闻到眼镜蛇的气味,堵在狗窝门口,不让眼镜蛇靠近。

我用木棍敲着地,大声喊叫,试图把那条眼镜蛇吓走。可这家伙只是瞪了我一眼,仍一点儿一点儿朝狗窝逼近。老梵娌越发叫得惨烈,好像烧红的烙铁粘到它身上了一样,声音嘶哑尖厉,可身体却还是堵在狗窝门口,一寸也不往后退。我急了眼,将手中的马灯朝眼镜蛇扔去,哐的一声,马灯砸在地上,玻璃罩砸得粉碎,煤油漫流出来,虽未能砸中眼镜蛇,但泼洒的煤油在眼镜蛇面前燃烧起来,并慢慢向眼镜蛇蔓延过去。野兽都怕火,眼镜蛇也不例外,刺溜扭动身体,躲开橘红色的跳动的火焰,迅速游进黑暗,逃出篱笆墙去。

借着火光,我往狗窝里看了一眼,老梵娌已将小黑豹拥进怀里,一面舔吻小家伙的背,一面轻声吠叫,好像在告诉小家伙:危险已经过去,别害怕,妈妈在你身边。

眼镜蛇毒性极强,别说狗了,就是牯子牛被咬着后,数分钟内就会口吐白沫倒地身亡。老梵娌不是爱冒险的狗,特别惧怕毒蛇,有几次我同它走在羊肠小道上,遇见花花绿绿的普通毒蛇,它都扭身跳闪开去,从不敢与蛇较量。我养了它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它这么勇敢,面对一条两米长的眼镜蛇也不退缩。

野外观察表明,遭遇危险时,动物很少互相救援,一般都只顾自己逃命,唯有母兽会奋不顾身保护自己的幼崽。育幼期的母兽,胆量明显要大得多,不乏牺牲精神,敢同平时一见就要逃跑的天敌进行你死我活的拼斗。

看来,小黑豹所表现出来的可爱模样,激活了老梵娌温柔的母性,使它放弃了狗的成见,将小黑豹当作自己的亲生幼崽来看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