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月1日,倒计时清零。
斯图尔特家族逃税案刚过首次开庭,巴林银行深陷举报客户而引发的行业道德风险争议。
与此同时,伦敦金融圈流言渐起。
有人说汇丰银行内部风控正在排查与巴林银行的关联性交易,暂停了许多相关交易。
高盛同步调查这家百年老店的亚太市场衍生品交易情况,它家的新加坡分部天才交易员尼克·里森十之八九有问题……
当元旦假期结束,风险酝酿发酵传向市场,巴林银行所发行的各期债券走势全线下跌。
其中部分无抵押担保物债权,市场价跌幅高达12%。
泰晤士报连夜更改当日经济版面内容,将去年夏天巴林银行董事长叫嚣风险负债表无用论的原话刊登见报——银行流动性风险呼之欲出。
仅时隔一天,巴林银行做出回应,正式对上议院宪法委员会专家议员伊莎贝拉·珀西发起刑事诉讼。
称其滥用职权获取巴林银行监管底稿数据,恶意抹黑散播虚假信息。
如此凌厉的反击令整个市场哗然,央行瞬间被拖入乱局。
最近频频占据报纸版面的独立事件得到串联,政治博弈、恶意商业竞争,各种阴谋论猜想铺天盖地,成为毋庸置疑的开年大戏。
一时间,伯克利集团反诉环保明星奥利维亚·温特斯虚构伪证的热度遭遇碾压,这家房地产巨头股价连续震荡下挫半月,居然因此企稳了。
1月5日,央行处于风口浪尖三天时间,终于扛不住压力,由一位高级官员接受采访,承认巴林银行长期准备金不足。
当日,巴林银行债券大面积暴跌,单日最高跌幅9%。伦敦股市大盘指数下挫2%,恐慌情绪蔓延……
“西奥多侯爵阁下,我们非常诚恳的希望与您当面沟通,就我们双方的CDS合约交易交换意见……鉴于您个人与巴林银行目前存在严重法律诉讼风险,我们需要中止这笔交易……”
女经纪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了很久,急切而尖锐。
哗啦,西奥多提起裤子摁马桶冲水,强力水流裹挟着一坨向下水道奔涌。
就是这个味,他的老东家高盛从来都不介意臭名昭著。
“喂,西奥多侯爵您在听我说吗,抱歉,杂音有点大……”
“我刚刚在上厕所,没办法同时应对你们。不过虽然没听清你讲什么,但我还是想提醒你,先去仔细阅读合同条款再给我打电话。”
西奥多挂断电话走出卫生间。
罗伊站在客厅里,听到响动唰的关掉电视,最后显示的画面是电视台当家名嘴与一位上议员侃侃而谈。
伊莎贝拉从来都是位善于利用规则的女士,她在牛津读书时期博士论文、近些年研究成果,哪一样不是利用上议员特权获取远超他人的数据资料而来。
这不公平,她是学术界的“弄臣”,莎士比亚笔下的丑角!
她把家族法律文献藏书捐给图书馆了,珀西家族曾推动议会改革?
没错,所以她背弃了家族荣耀,此刻在上议院会议厅里接受质询。
西奥多知道电视节目里会说什么,这几天已经听过太多了,他踱步到沙发旁平静道:“罗伊,你去新加坡吧。”
“好的,我订下午机票,等我父亲来伦敦,我就出发。”罗伊早有准备。
西奥多摁了下他的肩膀:“一定帮我盯住他。”
“……”
罗伊张了张嘴,沉默着挺直肩膀,后退两步手握成拳贴住胸口:“彭宁顿家世代为斯图尔特而战。”
“狗屎,也许事后我会去新加坡转转,那里挺好玩的,享受吧~”
西奥多挥了挥手示意赶紧滚蛋,双手插兜背过身去。
罗伊朝着年轻侯爵单薄的背影顿首,倒退着一步步离去。
1月7日,汇丰银行宣布停止与巴林银行的银行间隔夜拆借业务。
这家远东银行业之王并没有西奥多吐槽的那么废拉不堪,历时月余凭自身搞定做空报告,甚至很可能已经完成做空布局,开始调整狩猎姿态。
三家美资银行的伦敦分部,隔日迅速响应,停止与巴林银行拆借业务。
英国本土银行诡异的集体静默,行政力量的味道溢出,飘荡整条针线街。
银行间拆借意味着金钱流动,驶入巴林银行的高速公路入口暴力中断,禁止车辆入内。
驶出的高速路口却畅通无阻。
接下来,人们理所当然怀疑出口会随时中断,于是加速驶离,越来越多的车逃离,再之后恐慌化作瘟疫疯狂肆虐。金融业最恐怖的鬼故事应运而生——挤兑。
即便巴林银行没事,也会死于挤兑。
当它暴毙以后,恐慌瘟疫将愈发强大,直到将整个伦敦金融业感染,系统性流动性危机摧枯拉朽。
央行无法接受这样的剧情,但新加坡交易所同样无法接受!
1月9日,新加坡交易所收到伦敦金融圈消息,宣布将严肃审察巴林银行百亿美元持仓头寸。
此消息传回伦敦,风险回荡叠加,左脚踩着右脚上天。
同天,议会正式决定对上议员伊莎贝拉·珀西启动听证会,议题为:议员是否以特权为工具,跨界干预商业并引发系统性风险?
“罗伊,他还在吗?”
“他放话要起诉新加坡交易所,控告新加坡交易所窃取商业机密。”
“不要管他了,你马上去一趟霓虹!”
“好的,我要做什么?”
“你……算了,没事,盯好他。”
当晚深夜,西奥多扔下手机,把地板踩得咚咚作响在电视机前来回踱步,日语天气播报一遍遍重播。
他突然喉咙泛酸一阵恶心,冲进卫生间抱着洗手台大吐特吐。
巴林银行绝对要死了,它过去两年的巨额亏损是事实,无论现如今梭哈霓虹股市的持仓是否清仓亦或者减持,都不影响大局。
“可以抛出做空报告了,到时候了!”
西奥多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他双手支撑洗手台,浑身无力下滑瘫坐在地。
抹了把嘴角拿起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滴落冰凉水珠,伊莎贝拉的电话号码静静躺在黑白屏幕里。
“操你妈的!”
过了很久,他嘭的扔出手机,重新站起身,伴着霓虹天气预报声音为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加冰。
…………
“雄太,你除了吃还会什么?你是你爸爸的耻辱,你是你妈妈的累赘,你连螺丝钉都做不好吗?你大学都学了什么,你得知道什么叫标准件,废物!”
“雄太,你想死哪里去?你妈妈今晚没来接你下班,没关系,我送你回家。我得跟她谈谈你的工作问题,在你爸爸的遗照前。现在一份工作有多难得你是知道的,你个蠢材别想装傻,你妈妈得补偿我!”
“雄太,你已经不小了,该学会喝点酒了。赚点钱娶个老婆,你不能总像一摊狗屎。要不然过几年我玩腻了,你妈再跪下来哭着求我,我也不会照顾你了。”
凌晨,居酒屋吵闹喧嚣,刚刚夜班结束的工人们满身臭汗,不停举起手中啤酒杯。
中村雄太已经连续上一个月夜班了,他不仅做不好螺丝钉,连身体都难以控制。
车间小组长喋喋不休,骂着他死去的爸爸、羞辱着他活着的妈妈。
中村雄太双眼通红,不由自主攥紧拳头,很想在这个王八蛋脸上来一拳,可是他终究只是双腿的打着晃踉跄走出居酒屋。
站在门口脱下裤子放水。
“虽然忘我的奔跑,却还是看不到明天。”
“胜利也好,失败也罢,都不存在。”
“在看不见明天的夜里,我们该倾诉什么?”
隔壁电子厂的醉酒青年工人们扯着嗓子嚎叫歌词,中村雄太抖了抖系起裤腰带,努力弯腰低头,试图透过夜色看清楚鞋面淋湿痕迹。
脚底下的木质台阶好像在动,震颤;头顶灯光摇晃,灰尘升腾。
中村雄太抬起头,用手背揉眼睛望向棚顶,黑乎乎的房顶越来越大,他真的喝醉了。
“雄太,你这个垃圾,跑啊,站起来跑。你妈妈她都下垂了,再过几年就骗不到男人了,只能花你这坨狗屎的钱了。”
车间小组长躺在地上嘴里吐着血,中村雄太终于鼓起勇气,狠狠地扇他一巴掌,爬出砖瓦木片废墟狂奔。
远方视野尽头神户港口码头沉入海面,高架桥翻转扭成麻花,一辆辆车凌空坠落好像下雨。
狂奔的身影一点点被飞起的尘土追赶,淹没……
时间:1995年1月17日,凌晨5:46分。
地点:霓虹,兵库县以南。
灾害:地震,7.2级。
损失:六千人死亡,四万人受伤,三十万人无家可归。
股市开盘后当天下跌1.25%,随着数据统计逐日更新,跌幅逐日扩大。
霓虹第一大集装箱港口神户港失能,运输吞吐量休克;丰田、松下等数千家企业在当地的工厂停工。
占比全国年GDP总值15%的关西经济圈原地爆炸,这个为全球制造、钢铁、建筑业提供上游材料的供应链集中带彻底瘫痪。
日经指数一周跌幅,7.6%。
…………
【我叫尼克·里森,一位不学无术但擅长社交的家伙,整个巴林银行总部半数同事都是我的朋友。
凭借能说会道以及坚持不懈的努力,我抓住机会被公司派往新加坡组建东南亚分部,实现了前台交易梦想。
这还没完,由于新加坡分部初建人手有限,我不仅担任交易主管,还是结算主管。
某一天,下属向我汇报,他不小心违规操作亏损了一笔钱。还好,金额不大区区一笔小钱,如实上报总部非常影响我上任之初的业绩表现。
不如先截留亏损,后续赚回来权当无事发生,反正投资操作权与盈亏数据都掌握在我手中。
三天,半月,整个季度。
总部好像始终没有发现这笔亏损,那么投资操作造成亏损何必上报总部,全都截留好了。
可是我能力有限,迟迟没能盈利,亏损额累积越来越大。财务账面可以伪造,现金流不会说谎,我手里没钱了。
我必须更进一步,虚构盈利从总部获取现金流,才能继续掩盖亏损真相。
亏损-虚构利润-获取总部现金流支持-再亏损——亏空越来越大,我已经不知道亏掉了多少钱,几亿美元亦或者更多?
今年七月份,英国总部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派遣审计团队来新加坡调查我。
我慌的很,结果却轻而易举打发了他们,英国总部出乎意料的继续给我输血。我每天向总部申请资金支持,总部就每天都给我汇来资金。”
有没有一种可能,总部管理层已经猜到了我违规操作?
但被巨额亏损绑架,只能支持我,祈祷在暴雷之前,我能够大赚一笔抹平亏损。
我想是的,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不过我依然非常心虚,九月份新加坡一号人物在金融峰会上,亲自颁发给我很多奖项,我全部拒绝了。
亚洲金融市场,所有黄皮肤同行们称呼我为‘亚洲期货之王’,市场上流传着一句话:永远不要和尼克·里森做对手盘。
事实上,英国本部,乃至大量欧洲同行交易员们,正在质疑我的投资盈利真实性。】
“那么……请问,您讲述的这个故事跟霓虹地震有什么关系?”
泰晤士报总部,总编花费一顿下午茶时间听完故事,疑惑问道:“西奥多侯爵,侯爵阁下?”
“哦,尼克·里森持有上百亿美元霓虹金融市场头寸,现在已经爆仓了。”西奥多回过神给出答案。
总编谨慎问道:“您有证据吗?”
“他跑了,半个小时前刚跑,留下了一张纸条说‘i’m so sorry’。”西奥多低头操作手机删掉罗伊发来的短信。
“您怎么……”
总编本能地脱口而出,略作停顿平复心绪,举起两页纸问:“您想这篇小故事登上明天头版头条?”
“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我只是想知道,您个人对这篇小故事有什么想说的吗?”
“晚安。”
“晚安?”
“没错,天快黑了,我得去接人下班。”
西奥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伸个懒腰起身告辞。
…………
议会大厦,听证会结束,暮色中闪光灯格外刺眼。
伊莎贝拉被保镖簇拥着冲出围堵,忽然停住脚步看向几米之外,西奥多穿过人潮拥挤向她伸出手。
“西奥多侯爵,请问巴林银行宣称经营状况良好,势必让您和珀西子爵付出代价,请问您打算如何回应?”记者们乱糟糟叫嚷着问话。
西奥多蓦然回首,对着镜头竖起一根食指抵住鼻尖,步调不停转过身看向伊莎贝拉,他不自禁扯动嘴角。
伊莎贝拉点了下头,想了想,再用力地点一下头,而后扬起脸蛋眺望天边晨昏交界。
冷冽微风刮过吹起鬓角一缕碎发,她的眼睛里明暗交杂,藏着火红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