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捣香者

六十六号香坊。

一座由黑木构建而成的巨大工棚内，每隔两步之距，便有一个类似“石臼”的器具，其旁放置着一柄“石锤”以及一具挤香筒。

二百余名鬼魂正井然有序地制作轮回香，其中以老年男女居多，服饰风格各异。

包括诸多年轻鬼魂在内，他们神情萎靡，眼神空洞无光，心中唯一的期盼便是轮回印记能早日激活，从而转世投胎。

更幻想着来世能够投身富贵人家。于这无聊且枯燥的制香过程里，幻想愈发大胆，直至最后竟幻想来世成为皇帝，为所欲为。

然而，每一次幻想皆被捣香之声无情击碎，而后又是一轮新的幻想。

这便是普通鬼魂，一个动作，不间断一生，任谁都会麻木。

那些年轻早逝的新鬼，往往会鄙视这些得过且过的老鬼，尤其是来自科技文明且无信仰世界的新鬼，自恃见多识广，自觉高人一等。

他们不甘就此沦落，产生走出轮回城之心。

实际上大部分试图出城的鬼魂，并非源于真正的勇气，不过是心存侥幸罢了。

老鬼们亦会嘲笑这些自大的新鬼，因他们深知这些眼高手低的新鬼迟早会屈服。

岁月已经验证，轮回才是宿命。

一个人在阳间死去，容貌定格在生前，老人是老人，年轻人是年轻人，小孩是小孩。

终生不可改变，哪怕成为鬼修，哪怕凝聚灵体！

人族十二岁前夭折，不会到此方轮回城。那些小儿、婴儿的魂魄在哪，无从得知。

苍天会为生灵留下最后的体面，不至于光着屁股。

入阴间后衣着是生前所穿，为能量所聚。鬼魂们称其为先天衣裳。

看似玄奇，然除了遮体，没有任何特殊作用。

湮灭，则先天衣裳消失。

鬼修凝聚灵体后，才会如阳间人一般，穿自己喜爱的衣裳。

鬼魂有视觉、听觉、嗅觉、触觉。

然凝聚灵体前，鬼魂的须发不会生长，没有性欲，不会流泪，不能进食饮水。

但这不意味着鬼魂不知疲倦，鬼魂体内有本源，本源消耗殆尽，就会像是阳人睡觉一样，进入休眠状态，补充本源。

休眠可被打断，只是精神不振。

一日十二时辰，普通鬼魂活动十个时辰，需两个时辰恢复本源。

若鬼魂从事体力劳作，消耗更巨，会透支魂魄，通常需三四个时辰，甚者更久，方能补回本源。

“鬼老，出城者被恶鬼生吞活剥，惨不忍睹！”

夏寒返回香坊，刚落坐于工位，便向右侧工位的一名老鬼说道。

此老鬼额头生有四颗肉痣，身着一袭麻衣长袍，如华夏古代之人般将长发盘结于头顶束起，面容慈祥。

夏寒初至六十六号香坊时，因工位相近，曾询问老鬼尊称。

老鬼未告知其名，仅称自己姓鬼，且已在轮回城度过五十载，即将转世投胎。

他将其视为前辈，尊称“鬼老”。

夏寒亦曾探问鬼老“籍贯”，然鬼老避而不答。夏寒因而认为鬼老与柳宿一般，来自类似华夏古代的封建文明。

“嗯……”鬼老仅是微微点头，而后不快不慢地依照自己的节奏，将捣香锤落于石臼之中。

“鬼老难道不惊讶吗？”夏寒追问道。

“香坊之中，唯尔等新鬼想知道答案，而我们早已明晓结果。”

鬼老说话的时候，也慢悠悠地，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此语一出，令夏寒一时语塞。

方才于城楼上，多为新鬼，大人物们皆未现身。

说明阴寿悠长的老鬼对此类事早已司空见惯。

也从侧面映衬出想出轮回城难如登天。

“几乎所有早逝新鬼皆如你这般，撞了南墙方知回头，徒增煎熬。”

鬼老劝诫夏寒尽早放弃，投身轮回以脱离苦海。鬼修之路，逆天而行，多半不得善终。

“夏寒今生未死，不过以另一种形式存活。轮回转世，已不再是我！”

夏寒不为所动，他不甘耗费数十载光阴捣香，只为所谓轮回。

更不能埋没从阳间伴他至阴间的七彩石。

“老朽相信你是真正勇敢，你的眼眸如阳间之人般炯炯有神，愿你成功！”

鬼老见夏寒志向坚定，遂不再相劝，转而送上祝福。

“亦祝老人家来世尽享荣华富贵。”

夏寒微笑回应，人各有志，他尊重鬼老的选择。

鬼老忽话锋一转，道：“天道酬勤，上苍会眷顾勇敢行善而死的鬼魂，他们入轮回塔时将获功德加身。”

夏寒闻言一愣，竟有此说？

勇敢，行善！他因入水救人而死，不知是否算数？

随后，夏寒又自顾自摇头。

他救人不过一时冲动，血勇上头。

当得知死后入阴间，非常后悔。

况且他亦不确定是否成功营救落水者，应无法得到轮回塔的功德加身。

短时间内，他也无法去轮回塔，不能不切实际。

夏寒不再多想，继续捣香。

制造轮回香需五种材料：棂木屑、墨水、罍粉、瑰花、阴土。

除阴土遍地都是外，棂木、墨水、瑰花、罍粉皆需前往城内香山采集。

香山乃城中山，屹立于轮回城北面，约占整座城池面积三分之二，轮回城中资源尽来源于此。它也被城主所占据，捣香材料需用轮回香购买，普通鬼魂无权染指。

山上最多的一种树木为棂树，枝繁叶茂；山内有河湖，其水如墨；湖边生长有暗紫色的瑰花，芳香迷人；还有一种奇石为罍石，玲珑剔透。

将这些材料加工一番，先取罍石块、棂木块置于捣香槽内，持续捣磨成粉末。

接着添加阴土继续捣，直至捣为糊状。

而后加入适量墨水、瑰花，使糊状充分吸收，变为墨色。

再经长达十天至一个月的捣制，使其产生“化学反应”，墨色转白，香泥初成。

最后将香泥置入挤香筒挤成五寸长线香，晾干即可。

夏寒初次制香耗时二十八天，所制香泥可成十支轮回香。

因经验匮乏，捣香者前期仅能驾驭十份材料。

依香坊规矩，捣香者可得十分之一轮回香。

香坊大执事未刁难夏寒，查验所领材料后，给予夏寒一支轮回香作为报酬。

不出意外，十年内夏寒便能达成进入轮回塔的目标。

“开始捣香！”

夏寒领取第二次材料后，摩拳擦掌。

依旧是十份捣香材料，大概十来斤重的捣香锤，于夏寒这般鬼魂而言，不轻不重。

夏寒双手紧握锤柄，初步捣香，先完成香泥步骤……

“咚咚……”

时光流逝，夏寒不知疲倦地落锤，香泥由墨色渐转白色。

夏寒捣香锤挥舞愈发疾速，似有残影出现。

他将满腔激情倾入其中，沉醉忘我，旁若无人。

在这弥漫消极与沮丧气息的香坊中，夏寒是少有生龙活虎的鬼魂。

他心无旁骛，一心捣香，全力以赴。

每日劳作九个时辰后，回石屋休眠三个时辰以恢复本源。

终于，在第二十六日，所有香泥皆化为白色。

夏寒备好挤香筒，将香泥塞入其中，缓缓挤成五寸线香，置于木盘。

恰好十支，拿回石屋晾一日，便是轮回香。

“夏兄，你也太快了。我估计还得两三天。”

柳宿见夏寒已将轮回香置入挤香筒，不禁瞠目结舌。

同一起跑线，自己却落后这么多，挫败感油然而生。

“熟能生巧。”

夏寒出言鼓励柳宿。

“他们已捣香数十载，反倒愈发迟缓！”

柳宿望着捣香室内二百余名捣香者，意有所指地说道。

“前辈们在等待轮回，我辈欲拼搏出城，不可相提并论。”

夏寒微笑回应。

这些捣香者留于香坊，不过求一处容身之所。

十数载付出，入轮回塔一次，体魄提升微乎其微，遂心灰意冷。

城中以轮回香购买物品，与他们无缘。

他们也无力购置房屋。

哪怕监工催促，他们亦不慌不忙，仅求达成五十天制造十支轮回香的条件。

往昔曾奋力捣香，盼早日轮回脱离苦海。然随着阴寿增长，发觉付出与收益不成正比，速度渐缓。

如鬼老一样，是六十六号香坊捣香最慢的老油条。

阴间剥削严重，在夏寒眼中，前辈们此举已算给香坊面子。

譬如轮回城那些宏伟壮丽的房屋，前任房主轮回转世后成无主之物，旋即被城主府霸占。

致使鬼魂们只得将一生奉献于香坊。即便前世身为官吏、名流、富豪，于阴间亦需谨小慎微。

在正常时期，轮回城以拳头定地位。

受资源与环境所限，阳间规则于阴间并不适用。

若无压迫，鬼魂心平气和等待轮回，自由进入轮回塔，到香山寻觅材料制作轮回香，鬼魂间友好交流，探讨各自世界之科技水平与奇闻轶事，亦应颇具乐趣。

然此终为美好幻想，欲望作祟，令轮回城压抑不堪。

那些恶霸鬼魂会千方百计折磨普通鬼魂，迫其屈服，甚至痛下杀手，断绝其轮回之路。

“夏兄所言极是！”

柳宿深表赞同。

他知晓自身状况，鬼魂亦会疲倦，有时虽咬牙坚持，却仍难望夏寒项背。

柳宿不再与夏寒交谈，深感压力与动力，愈发奋力捣香。

夏寒见鬼老不在，与其他鬼不熟，起身将刚挤出的线香拿回石屋晾干，顺便休眠补充本源。

他的住所为一间约十平方的石屋，屋内唯有一张石床与一个石台，别无他物。

此乃鬼魂必须具备的容身之处。

阴间亦有天象，乌云蔽月时，会降雨、降雪，阴风呼啸，电闪雷鸣。

阴间不分四季，天象变幻莫测，一日十二时辰皆为黄昏。

且阴间之雨如坠，雪极寒，风似刀，令鬼魂不适，虚弱不堪。

更有阴雷可怖，打雷时若立于城墙之上，黑色雷电有几率使鬼魂灰飞烟灭。

这也是鬼魂至轮回城后，一定要寻找容身之所的缘由。

夏寒将线香置于石台，使其自然晾干，石台正对小窗，阴凉通风。

他关好门，躺于石床准备恢复本源。

即将再度获取一支轮回香，令夏寒满怀憧憬，辗转难眠。

他忽心血来潮，打开绑在腰间的黑色竹筒。此竹筒为实物，专用于盛轮回香。

鬼魂加入六十六号香坊时，会获得一个竹筒与一块火石。

“我无轮回印记，轮回香可提升魂魄之力，不妨一试？”

夏寒取出仅有的一支轮回香，喃喃自语。

他本计划以十年时光换取进入轮回塔的契机。

“不差这一月，试试休眠时点燃轮回香是何感受！”

夏寒不再犹豫，决意使用一支轮回香。

轮回城中半数大人物皆无轮回印记，他们凭借轮回香不断提升自身力量，作威作福。

亦有天赋异禀的鬼魂，虽等待轮回，却能称霸轮回城。

不过他们面对城外恶鬼，依旧不堪一击。

“铛……”

阴间火石与蓝星不同，其如碳般，往石台一磕，前端即通红欲燃。

夏寒将轮回香凑近火石顶端，耐心点燃。

伴随着异香扑鼻，袅袅轻烟升腾……

夏寒又将火石擦灭。

轮回香仅能维持半个时辰，夏寒立刻关闭窗户。

他将轮回香插在床头，凝心静气，进入休眠状态。

轮回香受魂魄牵引，产生契机，轻烟缓缓流入夏寒眉心，那独属于阴间的力量，悄然改变着他的体魄……

基于体魄特性，鬼魂恢复本源时仅能吸收一股轮回烟，同时点燃两支轮回香实属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