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年仅十四岁的赵云清便夸下海口,势要将东鹿城搅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当她真切地站在东鹿城的南门大街前,心中愤慨如潮:“我的老祖大人,您老当真是糊涂了呀!”眼前的集市熙熙攘攘,店肆鳞次栉比,长达数十里的长街之上,千灯彩绸交相辉映,繁华之象仿若前朝皇都。
如此富庶之地,当初怎就未曾想过一举攻下?
白白让东鹿城占尽便宜,那姓李的混蛋竟稳坐东域一把手之位多年。
“姐,你在想什么呢?还不进去?”沈钰原本已抬步进店,却又迟疑地收回脚步,满脸疑惑地回头提醒道。
“我在思量,如何夺得东鹿政权,进而一统天下!”赵云清目光灼灼,言语中满是决然。
“啊!”赵云清这语出惊人之语,吓得沈钰赶忙冲上前,抬手狠狠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压低声音急切道:“姐,您可莫要失了心智,咱们如今刚踏入他人地界,说话行事还是低调为妙啊!”
赵云清被拍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她回头嗔怒地瞪了沈钰一眼,低声斥道:“沈乐行!你该知道我这张脸于我而言至关重要。你如今好歹顶着小将军的名号,行事怎如此畏首畏尾!况且统一天下乃迟早之事,不是李家天下,便是我们沈家天下,说出来又有何妨!”说着,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满是不屑。
“话虽如此,可咱们才刚到此地,若是贸然行事,惹恼了姓李的,被赶出城去,这一趟可就白跑了。”沈钰眉头紧皱,眼神游移不定,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哼,赶我又如何!”赵云清冷哼一声,“难道我堂堂郡主,还需忌惮这些不成!”
沈钰欲言又止只敢小声嘀咕道:“堂堂郡主说话,流里流气的......”
“沈钰,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嘴,莫要再胡言乱语,我可都听得真切。”赵云清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沈钰。
沈钰无奈地摇摇头,苦口婆心地劝道:“姐呀,您就听我一句劝吧。咱们此行本是为求学而来,倘若因一时意气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不利于我们行事啊!”
赵云清不屑地冷哼一声:“怕什么!那姓李的所作所为,名声早已臭不可闻,我又有何惧!”言罢,她昂首挺胸,阔步迈进店里。
店内众人见赵云清这般气势汹汹、趾高气扬的模样,皆忍不住纷纷侧目。
再定睛细看,只见这女子容颜绝美,堪称惊为天人,一时间,店内众人皆为之惊艳。
就在这时,一个店小二满脸堆笑,谄媚至极地迎了上来:“二位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呀?”
赵云清瞥了店小二一眼,高声说道:“本郡主乃星汉城之人,受学堂邀请前来入住,准备明日的入学仪式!”说罢,她将手中令牌高高举起,那架势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她赵云清来东鹿城,便是讨债来了!”此次她以求学之名来到东鹿城,誓要查清二十年前的旧事,李伯霄欠下的账,该是时候偿还了。
店内众人听闻此言,顿时一阵骚动。有人惊讶地张大嘴巴,有人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整个店内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店小二被赵云清吓得愣了一下,随即惊喜万分地应声道:“您就是星汉城的云清郡主,听说这次学堂入学名单里一共有两位来自星汉城,想必您身后这位就是九城将,柴大将军的三公子——柴钰小将军吧!”
沈钰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店小二的话。
听到店小二的回答,店内几桌零散的客人都噤若寒蝉,竖起耳朵细听接下来的动静。
店小二热切地招呼着他们往后门走去:“云清郡主,小柴将军,快里面请。学堂那边给远道而来的学子准备了专门的院子,二位贵人可在此地与其他学子相互交流,增进同窗之谊......”
店内客人伸长了脖子,直到看不清三人的身影,才敢压低声音交流:
“那是星汉城郡主,他们星汉城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呢?居然把郡主送到我们这里来,还派个小将军保护。”
“虽然不想承认,就他们星汉城的深厚底蕴来说,真的有必要到咱们东鹿来求学吗?谁不知道星汉城有前朝藏书数千册孤本!”
“绝对是心怀叵测!美丽的往往就是最危险的,二十年前城主娶的夫人就是他们星汉赵家的二小姐,结果我们东鹿处处受制于星汉,以至于现在我们两城都还是势同水火、针锋相对。”
“我媳妇都二十年没回娘家了,就因为这事儿,根本不敢回去,怕被亲戚戳着脊梁骨骂个狗血喷头。”
“你们别说他们星汉赵家的容貌都是一等一的绝色,真不知道是怎么生得如此出众呀!”
“美则美矣,却如毒蝎,他们星汉城也未必存有什么良善之心,哼!”
……大堂内,认识的不认识的,对于这位郡主的到来,皆是满腹牢骚,互吐苦水。
毕竟二十年前闹得最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的事,莫过于两城联姻,后赵夫人香消玉殒。星汉城对此愤怒至极,在九城盟会上,星汉城主沈崇景字字珠玑,好听的,不好听的通通都说了个遍,把东鹿城主李伯霄怼得是有口难言。
若不是当时东域九城还有一个共同的外敌虎视眈眈,恐怕二十年前东域便只是一城之天下。
现在时局混乱,东、西两域实力旗鼓相当,在明争暗斗中也达成了某种微妙的谐和,两边百姓各自休养生息。
但从前朝覆灭至今,天下分裂诸侯、群雄逐鹿,谁不想登上天子的宝座,一统天下?
战火总有一天会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蔓延开来。
这一路上,店小二都服侍得小心翼翼,心中暗自嘀咕:
听闻星汉城的人脾气就像一点即燃的炮仗,稍有不慎随时都会爆炸。
尤其是云清郡主,那可是未来邑方城城主夫人,下一任星汉城城主继承人的厉害角色。
至于星汉城现任少主沈钰,浪荡跋扈、不务正业,并不受星汉城百姓爱戴,也就还能顶着个少主的头衔罢了。
店小二心里默默想着,沈钰却觉得后背一凉。
不多时,在店小二恭谨的引领下,赵云清与沈钰二人来到客栈后门的一处幽静的宅院。
沈钰微微仰头,环顾四周,轻声感叹道:“没想到,这个客栈竟别有乾坤!”
踏进宅院,只见院内已有数位学子,有的正两两相对,切磋武艺。他们身姿矫健,你来我往之间,招式凌厉迅猛,拳脚生风,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劲道。
每次出拳都引得一旁观看的学子时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而在另一处,几位学子围坐在一起,谈论诗书。他们时而低头沉思,时而慷慨激昂,从千古文章到当下时局,话题不断转换,气氛热烈非凡。
看到赵云清和沈钰进来,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事,好奇地目光齐刷刷投来。
一个身着白衣的儒雅少年率先上前开口询问:
“云清,这一路上可有劳累?”
赵云清看清来人,有些许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沈钰则抱拳回礼。
“方少主,来得早了!”
“乐行,一路辛苦了!”二人相互见礼,看上去颇为熟稔。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学子走上前,上下肆意地打量着赵云清,语气似有些不善地说道:“听方少主的称呼,你就是星汉城的郡主,那个星汉第一美人?”说着将手中的折扇一一复位,眼神却紧盯着赵云清俏丽的脸庞。
赵云清心中恼怒,上下打量着眼前来人。
只见此人身形高大挺拔,着一身发旧的靛青色衣袍,鞋面还有未清洗干净的泥点。
他面容清俊,眼窝较常人更深,眼下疲惫之态极重,像是经历了数个日夜的奔波,手中折扇也是街边小摊所售的平价之物。
想来不是什么轻佻的富家子弟,‘清贫书生’一词在赵云清的心中依旧存疑。
她黛眉紧蹙,不满地瞪了眼前人一眼,本想试探一番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沈钰阻拦,微笑着回应:“兄台见笑了,不过是城中百姓对我家表姐的恭维,不足挂齿。”
“就是不知兄台你言行无状,轻浮无礼,出自哪一城人士、师出何人门下,本将军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找个时间去讨教讨教!”沈钰站在赵云清身前,怒视其高大男子。
“乐行言重了,大家以后都是同门学子,怎能说如此伤和气的话。”方乘及时站到中间将二人隔开,下意识地护在赵云清身前,随即向赵云清解释道:“云清,这位是范兄......”
“不劳方少主,在下范怀瑾,南丰城人士。家中贫寒,礼教有缺冒犯到郡主,还望郡主海涵。只是常听家中小妹提及郡主,实在好奇才来问好,不知可否得到郡主的原谅。”范怀瑾谄笑着打断方乘的介绍,及时赔罪挽回自己翩翩公子的形象。
赵云清冷哼一声,实在是不想轻易放过范怀瑾,她伸手推开沈钰直视他:“一句礼教有缺,就想将此事轻而揭过,真是不知所谓!”
他并未被赵云清的气势吓弱,反而抬头挺胸地回道:
“郡主尊贵,在下出身不好,礼数实在不周到。但在下与郡主已然是同窗,未来的日子还望郡主多多照拂。
在下倾慕郡主,自知身份低微只求在郡主身边守候,日日能够见到郡主,便是天降大恩于范某了。”说罢,他拱手作揖,抬眸直视着赵云清,两簇目光相会如同天雷勾地火。
赵云清现在更加确定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表面上的身份,而且这人不怀好意。
二人矛盾愈发加剧,现场气氛也更加紧张。
范怀瑾这一席话说出来,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说这些跟直接把婚书塞到星汉城城主府有什么区别,方乘心里想着,气得脸都泛红。
虽然他也很不喜欢自己和云清之间的婚事;虽然他脾气真的很好;虽然所有人都认为他配不上云清;虽然云清跟他定了亲之后,还是有很多人对她示好;虽然......纵使还有无数个虽然,但是范怀瑾居然当着他面抢人,真的是很过分了。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再给范怀瑾多说一句好话。
沈钰也是震惊至极,斜眼看见神色复杂、脸都气得发红的未来姐夫,还有点儿幸灾乐祸。
赵云清抿着嘴,侧身瞟了眼身后:一个压不住嘴角憋笑的怂货,一个气红脸的哑巴,无奈回头继续直视范怀瑾,心中暗骂‘没用的东西’。
“哼!范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一个一个字像是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
范怀瑾站直身子,笑道:“郡主明鉴,在下字字真心。自小家中长辈就曾教导过怀瑾,对要想得到的,都需要努力去争取!”他的眼睛虽疲惫,却也总闪精明的光。
比起一开始的恼怒,赵云清现在更好奇这人的真实目的,意欲何为!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天色渐渐暗下来,一丝凉风悄然穿过庭院,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紧绷的气氛。
“诸位学子,天色不早了怎的还不歇息!”门内远远响起清亮的询问,话音刚落不久游廊闪过鹅黄色的身影,三两步便和赵云清等人打了个照面。
来人手持书卷,仪态端庄的脸上绽着盈盈笑颜:“诸位学子,你们好呀!不才受长夫子指示,来到此处,与各位先行见面,诸位唤我孟学子即可。”
“见过孟学子!”众人齐呼。
她笑得清甜:“明日的迎新大会还要劳烦诸位,记得早些休息,预祝各位明日一切顺利。但是,各位要是在我的看护下起了争执,那可还真不好办呐!”
她从容走近赵云清:“云清郡主,许久未见了!听闻郡主此次上榜天骄第五名呢!就连榜首也是你们星汉城的小柴将军,这位小将军宛霜还不曾见过,也不知何时能进星汉城的藏书阁瞧瞧。”
孟宛霜目的明确,前些年他哥去了趟星汉城上藏书阁一观,至今还在回味。
自孟宛霜进门,赵云清就收起锋芒,自顾自保持星汉城风范,被孟宛霜如此热情询问,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好像跟孟宛霜不认识呀!
“孟学子想去,到了星汉城随时去就行,不必说这些。”赵云清惯使一套假笑加客套的小连招,哄得孟宛霜笑靥如花。
“有云清郡主这句话,宛霜就知足了”说完,她转头看向范怀瑾:“范学子这次也拿个好名次呢!第三名!作为越龙堂近三十年来第一位上榜的寒门学子,我很看好你,希望你要戒骄戒躁潜心以学业为重,不要惹麻烦事给你们南丰城蒙羞哦!”
这一通看似关心实则警告的话,也证实孟宛霜刚刚一直都在门外偷听,知晓全貌又来敲打。
东鹿城的人真的惯使一套收拢人心的好手段。
赵云清心中暗暗为孟宛霜安上巧言令色的标签。此刻,方乘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沈钰则嘴角微微上扬,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