颓圮的墙角下蹲着个人,远看像挂着破布的垃圾桶,近看……是不可能近看的,他臭气熏天,苍蝇蚊子都不近身,人人畏而远之。
乞丐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浓重黑眼圈包裹的眼睛在过往行人上扫描,鬼头鬼脑的样子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突然,他眼前一亮,站起身来。
他拦住一名经过身边的高瘦男子,这男子穿着红色长袍,长的斯斯文文,看着生活倒还不错,只是脸上空洞的表情让人生寒。红衣木讷地看着乞丐,乞丐也看着他问:“先生,要画吗?名家,价格公道!”
红衣僵硬地摇摇头,乞丐不放弃,继续游说他:“是这样,我急需用钱,您看能不能救济一下我?”
红衣空洞的表情有了松动,他笑了,因为面部肌肉许久未动,这个笑当真是皮笑肉不笑,古怪异常:“我为了什么呢?”
乞丐被红衣僵硬的笑容吓到,他觉得那不是活人的笑容。他哆嗦着,他想这个人不好惹,还是不要跟他纠缠不清。于是,他侧过身,示意红衣可以走了。
红衣的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死人般空洞的表情回到他脸上来,乞丐心里一毛,哆哆嗦嗦目送红衣走远。
那红衣连走路都是僵硬的,乞丐还注意到他的手是苍白的,跟富家公子那种细嫩的白不同,那是缺少血色的白。乞丐不敢再看红衣,面壁而站。他想虽然青天白日,但是这种小巷子总是不干净的,保不齐以前出过什么事。
红衣离开,乞丐松了口气,琢磨着是否要换个地方,可是去大地方,碰不上城管,也是少不了麻烦。他双手揣着卷成筒状的画,贴着墙缓慢地行走,他实在是饿得没什么力气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捡到这副画呢?”乞丐看着怀里的画,它安安静静,但是乞丐知道里面藏着魔鬼,他就是被这个魔鬼害成这样的。
“您要买画?哎,那您可能走错喽。”
“那请问老先生,哪里有画呐?”
听到有人买画,乞丐闻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着老土的老汉正在和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另个老汉讲话,要买画的是穿着老土的那一位。
乞丐有了红衣的先例,不敢轻举妄动,他决定再看看,要是能买出去他求之不得。
老汉自称蒲三拍,他说:“这幅画是汉代一名画师的自画像,虽不是价值连城,但是我偶然见过模本,喜欢得很,可惜难寻。”
布衣老汉捋捋胡子:“噢?那么这画师姓甚名谁?是何流派?是官家人还是民间艺人呢?”
蒲三拍遗憾地摇摇头:“记载太少,我也不晓得,只听说乃为女子。”
“女子?古代女子无才便是德,难怪没有详细记载。”
乞丐听得清楚,他想我手里的画不正是一个女人吗?难不成就是蒲三拍要的画?他走近了点,想听得更详细来确认。
“那,画了什么?”布衣老汉接着问。
“一素衣女子的正面画像。”
布衣老汉瞪大眼:“没啦?!”
蒲三拍挠挠头:“没了。”
布衣老汉捋着胡子,踱起步来:“我同你讲,你这画悬!八成就找不到!”
蒲三拍焦急地说:“那不行啊,我受人所托,不能拿钱不办事啊!那人说是汉.齐家后人,说要替祖辈还了心愿的!”
“啊,孝子贤孙……可是,这么点线索,饶是我‘铁罗盘’都无能为力啊!”那布衣老汉,也就是铁罗盘为难地说。
“老先生,我听说画就流落在这一带,我们一起找找看吧。我相信以您的功底一定能认出来。”蒲三拍拿出厚厚一沓票子塞进铁罗盘手里。
铁罗盘故作高深地说:“便看造化罢。”
乞丐注意到他不动声色把钱藏进宽大的袖子里,那沓钱换以前他不屑一顾,现在他看得两眼直放光。他想什么罗盘,画在我这呢,装什么,等会那钱就是我的!
眼看两个人要离开,乞丐急喊:“画在我这里!”这一声喊用光他几乎所有力气,所幸两个人都听到了。
蒲三拍惊愕地看着邋里邋遢的乞丐,铁罗盘亦带着审视的目光:“你刚才说什么?”
乞丐知道他们不会信任他,其实他也不敢肯定这就是他们找的那幅画,此时开口他底气不足:“我我,我说,画在我这里。”
“一派胡言,你一定是刚才听了我们的话,想要骗钱!”铁罗盘气呼呼地说。
蒲三拍朝乞丐招手:“拿来给我看,我看看就知道。”
铁罗盘一旁提醒他:“就是个骗子,你不要上当了去。”
蒲三拍摇摇头:“宁可信其有,一点线索都不能放过。不然,天下之大何处去寻?”
铁罗盘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可乞丐却放话了:“不得,你拿画不给钱跑了,怎么得?你先给我钱!”
一听这话,铁罗盘瞪大眼说:“这还不是骗子?哪儿有先给钱后验货的道理?这人不可信!”
“你不给我看,我也不能给你钱,先给我看!”蒲三拍皱眉看乞丐,“听你口音不像这里的人,我不信你!”
说完,他又朝乞丐招手。乞丐想如果不是,他会不会以为被骗打他一顿?如果是,他们两个合伙的真的给钱吗?
想到这里,他觉得不妥,况且把这画交出去祸害别人,他心有不安,他变成这样不打紧,反正没爹没娘,没有子孙后代,大不了他死前埋了这画。
虽然惊讶于自己有这样的胸怀,他还是立刻做出决定:“我不卖了!”说着,不等两个人说骂什么,掉头一步一步快速离开。
值得庆幸,那俩人没追上来。
夜里,那幅画果然又起异动,疲惫的乞丐没有精力管那个魔鬼要干什么,蜷在禾草里焉焉的。
那幅画自己展开,一道光后穿着素雅的女子幽幽走出来,眼神冰冷冷,胜那红衣万分。她看着乞丐,冷笑:“洋鬼子,这两年倒是入乡随俗的挺快,没人看得出你不同。”
麦登捷德无力地看向她,他不会告诉她,他有学习语言的天赋,而且中国女人懂得太少,她们普遍没读过书。
她继续说:“他们找的就是我,你把我交出去就有钱花,真是够蠢!”
麦登捷德虚弱地说:“Lady,the first……”
他刚开口就被女人打断:“别说这些个鸟语,我可听不懂!你不是会讲我们的话了?”
他无奈点点头:“首先,我不能确定你是否是他们要找的……”
“蠢货!”女人不客气地说。
“其次,我不想把你交出去害了别人。”
“蠢……什么?”女人原本嘲讽地笑慢慢收敛,“洋鬼子会考虑到这个?呵呵,没想到”
麦登捷德奄奄一息,他疲惫之极,眼皮合拢前,他喃喃自语着:“I seem to be about to see God……”
“爱惜什么?你要死了吗?”他失去意识前,听到她疑惑地问。
月色朦胧,一个红色的身影僵硬着身子慢慢走近,推开腐朽的木门,他走进破败的木屋。
木屋没有光,冯葭歌思考着怎样照明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可以帮个忙吗?”
冯葭歌想原来有个女人,他不想呆在有人的地方,于是摇摇头要走,突然想到她看不见,就开口说:“我走了。”
“呵呵,你身后奇怪的女人,是你养的尸鬼?”那个女人说,她的笑声在夜晚非常突兀,冯葭歌觉得心里发凉。
她可以看见秦深深,冯葭歌自知对方不简单,他叹口气:“你想我干什么?”
对方答非所问:“养鬼做什么?”
他在一片漆黑里看不见对方:“我不做什么。”秦深深发出瘆人的咯咯声,冯葭歌侧耳听了一会,“你不是活人?”
顾梦梨从画卷显出身形,看着尚有意识的秦深深,微微一笑:“很是奇妙。”
冯葭歌心里不舒服:“我们未曾害人,还请前辈……”
“笑话,哪儿有恶鬼不害人?尔等一身戾气,倒是行些好事有益。”顾梦梨发出咯咯咯地笑声,比秦深深还骇人几分。
冯葭歌是个聪明人,他点点头:“前辈有什么问题直说,晚辈尽力而为。”
“喏,”顾梦梨一挥手,鬼火四起,冯葭歌这才看见禾草里卧着个人,走近一看竟是早上看见的乞丐,看那人的样子,恐活不过今晚。
“要我救他?”冯葭歌随意翻开乞丐的衣物,看着他满身恶疮,摇摇头,“怕是不行,此人多病缠身,我不是医生。”
“那你就陪他死,他就是我害的。”顾梦梨一旁打哈哈,轻描淡写地说。
“咯咯”秦深深呲牙咧嘴,冯葭歌伸手拦住她,看着顾梦梨说:“既是要害死的人,为何还救?”
“没玩够。”顾梦梨微微笑着,“要不,他死了,我玩你?你身后那位不答应呢。”
秦深深开始张牙舞爪,要把顾梦梨撕碎的样子,冯葭歌不知对方深浅,只能先稳着秦深深,接着说:“那好,我帮你,如果救活了,你怎么谢我?”
顾梦梨浮在空中,翘着二郎腿:“你想如何便如何,我说到做到。”
看着忙来忙去的医师,顾梦梨暗自打量起冯葭歌,她想这人本事不小,一炷香时间在荒山野外就能请来医师。看面色苍白,身骨僵硬,一身鬼气,恐是不善之客。
于是,她多留心眼,目不转睛地观察起冯葭歌,鬼目流转,她竟然看见那红衣女鬼后面还有不少怨灵,老弱妇孺都在,哀哀哭泣,缠着他们却不敢上前。
如此手笔,何等罪孽!顾梦梨心惊,对方心狠不逊于她,简直是同类!其实同类相处更加困难,因为做法,想法必然有相似之处!
冯葭歌在一旁思索,略微结合种种,他知道顾梦梨什么心思,他已经不怕她了。想通一切,他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夜深,医师要告退,冯葭歌送他离开。
屋里只剩下两鬼一人。
“怎么不跟着他?不帮帮他?”
秦深深血红的眼睛看着顾梦梨,不明白她怎么跟她说起话来。
“要复活你,他要收集很多‘素材’,这些可离不开杀人。你不怕他被反杀?”
秦深深烂掉的嘴略微动了一下。
“他不是养鬼,他是要复活你。我从他看那个医师贪婪的眼神,想想听过的法术,我就懂了。杀了不少人吧?”
秦深深没说话,但是哀戚的眼神出卖了她。
“你们这样做,是没有好下场的,懂吗?天命不可逆!凡人最好不要有妄想!”
她看见秦深深动口说话,一句让她无言以对:“你不过是嫉妒,你没妄想过?”
可怕如烟狠狠熏过的声音,字字句句敲打在顾梦梨心上,她的脑海里出现一个俊眉星目的男子,对她说着情话……
等顾梦梨回过神,秦深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冯葭歌也没有回来,可能是他们约好了的。
他不是问过事成以后如何?难道是随便说说,还是!她急忙看向禾草,正对上一双眸子。
那眸子本来灰暗无光,现在闪烁出星辰似的光彩:“你救了我?”
顾梦梨撇开视线:“过路人无聊罢了。”
麦登捷德不信,如若顾梦梨不许,怎么可能任由他苏醒?但是转念一想,她难不成还有其他目的?
“竟然你不肯把我卖出去,就别怪我折磨你,毕竟我爹爹的死和洋鬼子脱不了关系!”
麦登捷德:“啊,姑娘,我只是记者!就是拍照,编书的人!”
“那你怎么得到的我?”顾梦梨阴恻恻地看着他。
“我是,路上捡的!”麦登捷德看她面色不对,往墙角退去。
再说,冯葭歌对了生辰八字,干脆利落地杀了医师,把新鲜的“素材”装入特制的布包,在原地烧了联系秦深深的符纸。秦深深飘忽来到,看着冯葭歌颜色更深的红衣,默不作声。
“那个女鬼,应该知道很多,我希望能从她身上得到有用的东西。”冯葭歌说。
(本故事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