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兽巨龟从远处看更显得巍峨壮观,但那已经跟自己无关了。
目送海龟潜艇远去,东谷泽晨竟感到了深远而久违的轻松。甲板上,是一小块独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抬头是天空,低头是大海。这里没有阴谋诡计,没有不可避免的交际,只有自由,宽广到令人短暂忘记呼吸的自由。他忍不住哼起了歌,拉着行天之迹尬舞。
释放了积压许久的压力,东谷泽晨终于想起了正事。这时,他才感到一种茫然无措的空落,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孤寂,一种自由的窒息。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独自乘坐游艇出走?真的不想活了?这是在自暴自弃吗?
之所以有这种想法,据说有的人在经历过一场绝境后,会变得不把自己的命当作是命。或糟蹋自己的身体,或无意识地要将自己再度引入危险的境地。
坐在甲板上,吹着海风,影子不知不觉地移动。算了,干坐着才是犯蠢,先向正西方向前进!
东谷泽晨跑进驾驶室,按照昨晚学习的记忆启动发动机,以中等速度行驶。
然而,前后左右都是一样的景色,毫无差别,让人怀疑船真的有在前进吗?还是永远静止不动了?偶有几只白鸟,跃出水面的飞鱼,稍微给人些许欢喜。太阳西渐,海水由蓝色过渡到金黄色,再慢慢变黑。
夜晚风寒,独自站在甲板上,更令人感到一种深沉的恐惧。于是东谷泽晨躲进驾驶室,打开船灯,减缓行驶速度,等捱到睡前就关闭发动机。就这样持续了一周,毫无结果。
一晚,东谷泽晨像往常一样将行天之迹拉进船舱,关闭发动机,在冰棺旁躺下。他隔着一块木板,向泽羽倾诉:
“师父,您说您到底是在哪儿找到小岛的啊,给我点提示吧……”他一直期待能在梦中同泽羽见面。
夜里海风呼啸,雷声咙咚。东谷泽晨从睡梦中惊醒,他连忙起身赶往驾驶室,沿路发现甲板早已湿透,整艘游艇剧烈颠簸。他启动发动机全速前进,希望能驶离暴雨区。
整个世界黑压压一片。大雨如注,海面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巨浪不停翻滚,船体快速上升,又快速下落,不牢固的物件全被无情地甩到地上。
东谷泽晨想起了什么,赶回船舱,又找来几条麻绳紧固冰棺。行天之迹在一旁不住地嘶鸣。
奔回驾驶室的时候,却不知何时,前方已然出现了一圈巨大的漩涡,黑洞洞望不到涡底,简直就是怪物的巨口。周边所有的礁石、木材,连同船灯,受这恐怖的吸引力汇聚,进行着死亡般的回旋,直至引入深渊。
只留有短暂的判断时间,东谷泽晨朝左边打死方向盘,加大全部马力掉头。
然而,那漩涡,冥界般的领域,足以摧毁一切人工的力量,吞噬所有徒劳的希望。它还是擒住了东谷泽晨。于是,整艘船以45度角的倾斜,在光滑的涡带上进行着致命回旋,一圈又一圈,并且速度越来越快。
游艇与无数礁石对撞,舷板破碎,桅杆断裂,千疮百孔。越来越多的海水涌入,木板、家具、铁皮一并混入漩涡之中,没有任何希望。
神造之道,人类无法企及,可那份在绝境面前挣扎的本能亦是可贵。东谷泽晨跌跌撞撞地赶到漏风的船舱,将自己与冰棺绑在一起,随后释放灵术,连同行天之迹一起冻进冰层。
哦对了,值得说明的一点,这几天东谷泽晨能明显地感受到自己与阴霜之星产生了某种微妙的难以解释的共鸣,这使得他能够操纵一些简单的冰系灵术。不过这会儿说这些干嘛呢,总之,他在反复冲撞中昏迷了过去。
但在昏迷前,他仿佛见到金黄色月光透过乌黑的云层,照在水雾沆砀的涡壁,竟在空中架起一道朦胧的彩虹,如同连接往生的桥梁。不免让人恍惚了起来,在通往死亡的绝境里,竟存在如此美得教人心甘情愿奔赴黄泉的幻象。恐怖的场景似乎成了救赎,似乎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然而,故事并未就此结束,至少不能在这里结束。
东谷泽晨从昏迷中醒来,周围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在其中摸索。起初以为自己是落入了某个洞穴,可转而忆起那深不见底的漩涡,天底下哪有无水的洞穴会形成在海底呀?倒是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愈发稀薄了。
这时他的手掌突然摸到一排毛茸茸的东西,吓得他连忙抽回手,结果脚下的地面却开始蠕动起来,背后有一股阴冷的吸力。东谷泽晨站不稳脚跟摔倒在柔软的地上,身体却像在传送带上面似的往后移动。直到后背贴到了什么东西,蠕动的力量这才停止。但他的腰处仍能感受到那股吸力,像是某种肌肉在做收缩运动。
正当他疑惑之际,吸力也停止了,转而代替的是一股强劲的气流,毫无防备,面前的黑暗却突然撕开了一道口子,亮光直刺人眼,那是……紫色的蒙蒙亮的天空!
东谷泽晨被气流冲出“洞穴”,摔落在海面,待回头,这才知晓原来刚才所处的所谓的洞穴竟是在一头白鲸嘴里!或许,自己正是被它无意间救下,从而带出漩涡的。
面前这头庞然大物就像一面白墙挡住了背后的整片天空。东谷泽晨慢慢后退,发现这是一头非比寻常的白鲸,它的脑袋前立着根乳白色的独角,就像一座尖塔,在晨曦微光的映照下如同缭绕着流转的彩云。它的体型估计是正常白鲸的两倍。
虽然惊讶之情难以言表,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考虑:冰棺和行天之迹在哪儿呢?
东谷泽晨尝试与阴霜之星产生共鸣,一种微弱的力量逐渐开始扩大,随后,只见周围的海面结上冰层,他爬上小冰山观望。结果发现行天之迹不知何时竟站在了那头白鲸的脊背上,而冰棺则搁浅在了不远处的一块陆地。
他高声呼唤行天之迹,并急忙奔向那块陆地。良驹也领会了主人的意思,便从白鲸身上一跃而下,往同一个方向游去。
东谷泽晨半蹲着,一只手反复抚摸着地上的冰棺,一只手将行天之迹的脸与自己的紧贴,喜极而泣。他朝那头洁白的独角鲸大喊“谢谢——”
那灵兽翻腾出海面,露出那优美曲线的脊背,阳光洒在它圣洁的皮肤上,竟焕发出七彩流光。山峦般的身躯坠入海中,激起千层浪花。由它的孔洞射出的一条冲天喷泉在空中形成一道绚丽的虹光。这头白鲸不像是属于海底,更像是来自天堂。又或许,那深海的殿堂里也居住着一位仁慈的神明。
白鲸呼出仿佛来自远古的声吟,悠远而空灵。随后,潜入海底,不见踪影。
又一次死里逃生了呢。东谷泽晨望着朝阳冉冉升起的海平面感慨。
只是现在自己既没有游艇,又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该如何寻找安谧泽亚岛呀?他看了眼行天之迹,再次忍不住抱紧了它,眼睛微湿,现在唯一陪在自己身边的伙伴只有它了。
哦对了,还没搞清楚脚下正站着的这块小岛是哪里呢?